第二屬於聖尼古拉教堂的敲鐘人。人們在鐘樓冰冷的石階下發現他時，他的雙耳已被嚴寒凍了兩枚渾濁的琥珀，而琥珀部，竟各嵌著一漆黑的烏羽，彷彿被永恆地封存了某種來自深淵的訊息。白髮蒼蒼的老神父，哆嗦著告訴科索夫：“午夜十二點……鍾……鍾明明不該響的……可它敲了……整整十三下！第十三下……那聲音不對……鐘聲裡……夾雜著……嬰兒的啼哭！他聽到後，像著了魔一樣衝上鐘樓……再也沒下來……”神父遞過一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《斯拉夫死亡儀式》，書頁上濺滿了暗褐的汙漬，扉頁，用凝固的、近乎黑的，歪歪扭扭地寫著：“母親喊我回家喝沼澤裡的。”科索夫蹲在鐘樓冰冷的雪地上，一個細節讓他脊背發寒：敲鐘人的影子，消失了。雪地乾乾淨淨，平整如初，彷彿有一塊巨大的、無形的橡皮，準地將他的影子從人間徹底除。他抬頭向高聳的鐘樓欄杆，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。他出手，拂開冰層，一行用尖銳冰錐刻下的小字赫然目，字跡深刻骨：“白騎士，你的聽診聽見自己的心跳了嗎？”
第三天的凌晨，寒氣刺骨。科索夫將自己反鎖在狹小的辦公室裡，桌上攤開著一本皮革封面、邊角磨損的病歷——葉卡捷琳娜·阿列克謝耶芙娜。他拉開最底層屜，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形。解開布包，寒凜冽。這是一把真正的、從未在“治療”中使用過的冰錐。這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“產”，斯大林格勒戰役的紀念品。父親曾醉醺醺地炫耀，用它從瀕死的德國兵眼眶裡，準地挖出溫熱的眼球，塞進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，還笑著說：“帶回去給你母親當紐扣。”冰錐冰冷的尖端抵在他自己劇烈起伏的左，皮下心臟狂的搏清晰可。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了葉卡捷琳娜的歌聲。那歌聲破碎、尖利，像一隻被鐵鉗死死扼住嚨的夜鶯，歌詞只有一句，無限迴圈，字字如冰錐刺骨髓：“醫生……您的心臟裡……住著一隻不會飛的麻雀……”歌聲未落，一張Polaroid照片從門下被輕輕塞了進來。照片裡，正是此刻的他！他正抖著，將聽診的金屬頭，決絕地塞進自己左膛的破口。而葉卡捷琳娜站在他後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微笑，手中牽著那從烏喙上解下的、沾滿銀黏的紅線，正將他的心臟，一針一線，進白大褂左的口袋裡。照片背面，是那悉的、用寫就的字跡：“第47位，功。”
冰錐從科索夫無力的手中落，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葉卡捷琳娜的歌聲和那張照片，像一把燒紅的鑰匙，瞬間捅開了他靈魂深鏽死的鎖。所謂“白騎士綜合症”的終極真相，並非拯救他人，而是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唯一需要被拯救、也唯一值得被拯救的囚徒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力氣，猛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。
門外，整條長長的、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，此刻竟站滿了人。清一的白大褂，刺眼的白。他們全都背對著他，面向走廊盡頭那扇不進毫天的高窗。科索夫的心臟驟然停跳——那些影緩緩轉過來，每一張臉，都是他自己。只是年齡各異，凝固在不同階段的痛苦裡：七歲的他，角被糲的黑線一個僵上翹的、永恆的微笑；十二歲的他，單薄的後背上，皮帶打的痕尚未結痂，竟詭異地燃著幽藍的火焰；十九歲的他，眼神空，手中握的古老聽診裡，似乎還纏繞著母親在產床上發出的最後一聲絕的餘音；而站在最前方，三十五歲的“他”——就是此刻的科索夫——左被一把寒閃閃的冰錐刺穿，錐柄，正穩穩地握在葉卡捷琳娜纖細蒼白的手指間。
今天穿了一件沉重的、彷彿能吸收所有線的黑連，襬垂落，覆蓋了腳踝。最令人心悸的是的領口，那裡並非蕾或緞帶，而是用數十漆黑的烏羽，一片片心拼、粘合，組了兩個目驚心的、扭曲的大字：“聖母”。微微歪著頭，示意科索夫低頭看向自己腳下。
科索夫的目落在自己的影子上。在影子心臟的位置，赫然有一個被鮮紅線合的破。口微微蠕，一隻小小的、灰撲撲的麻雀正掙扎著鑽出。麻雀的喙上，竟叼著那顆他白大褂上鬆的、第三顆紐扣。它撲稜著翅膀，發出微弱而執拗的鳴。
“聽，圖拉鎮的沼澤開始解凍了。”葉卡捷琳娜的聲音輕如雪落，將手中那張記錄著他“功”合心臟的Polaroid照片輕輕遞到他面前。照片裡，整座神病院正緩緩下沉，沉一片墨綠的、冒著氣泡的泥沼，水面只漂浮著一件孤零零的白大褂。大褂的口袋敞開著，從中竟出半張嬰兒的臉——那正是科索夫自己出生時的模樣，小小的被糙的黑線一個永恆的微笑，左眼的位置，是一顆鏽跡斑斑的舊紐扣，右眼的位置，則覆蓋著一片溼漉漉、不斷滴著水的烏翅膀。
的近他冰冷的耳廓，氣息帶著沼澤深的水腥氣，吐出的字句卻帶著宿命的重量：“第47位白騎士，弗拉基米爾·伊萬諾維奇·科索夫，您終於……拯救了唯一值得被拯救的人。”話音未落，枯瘦的手掌在他肩胛骨上輕輕一推。科索夫向後仰倒，預想中撞擊地板的劇痛並未到來。他覺自己落了後那個由影子構的、被紅線合的破裡。下墜，無盡的下墜。在意識徹底沉黑暗前的最後一瞬，腔深傳來一聲清晰、微弱、卻帶著最終完意味的輕響——“咔嗒。”如同最後一針合完畢，又像一個鏽蝕的齒，在永恆的靜默中，終於卡了它命定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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