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西里·伊里奇·索科夫蹲在公共廚房油膩的水槽邊，用豁口的搪瓷碗舀著鐵皮桶裡的冷水洗臉。水面上倒映著他花白的鬢角——五十二歲，鞋匠，左手缺了兩指頭，是1968年布拉格事件期間在機械廠衝機上換來的“國際主義紀念章”。他妻子阿加菲婭葬在河對岸的公墓，墳頭去年被醉漢推倒的伏特加空瓶砸裂了石碑。兒子米沙？在共青團水庫工程隊失蹤三年，連骨灰盒都沒領到。
“瓦西里·伊里奇！”瑪爾法·謝苗諾夫娜裹著破頭巾撞進來，懷裡抱個玻璃罈子，“快看！我的醃黃瓜在哭！它們流著酸水說‘瑪爾法，你騙了瓦夏’！”枯瘦的手指向壇壁，渾濁的鹽水裡，三發黴的黃瓜正詭異地扭，表皮滲出淡的，像稀釋的。
瓦西里慢條斯理乾臉，巾上沾著昨天修鞋的鞋油黑斑。“瑪爾法嬸子，鹽放了。伏爾加河的水太，醃菜要加伏特加才得住邪氣。”他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著舊皮革。瑪爾法卻突然湊近，酒氣噴在他臉上：“邪氣？是德米特里·費奧多羅維奇造的孽！他答應給我兒子弄到明斯克拖拉機廠的招工名額，收了我兩瓶伏特加、三條燻魚，現在人呢？連個泡都沒冒！”
懷裡的醃菜罈子猛地一，紅潑濺到瓦西里洗得發白的工裝上。瑪爾法踉蹌後退，罈子手砸向地面——“哐當！”玻璃碎片四濺，醃黃瓜卻詭異地懸在半空，表皮裂開細，發出蚊蚋般的嗚咽：“騙……子……”
瓦西里彎腰拾起半截黃瓜，指尖沾著黏膩的。他沒說話，只把黃瓜塞回瑪爾法抖的手裡，轉走向他六平米的修鞋鋪。鋪子在樓梯拐角，門框上掛著塊手繪招牌：一隻歪歪扭扭的靴子，底下寫著“瓦西里·實誠鞋鋪——修鞋不修謊”。招牌右下角，有人用煤灰塗了個小小的、咧笑的魔鬼。
鋪子裡瀰漫著皮革與膠水的陳舊氣息。瓦西里剛在工作臺前坐下，門簾就被掀開了。德米特里·費奧多羅維奇著將軍肚走進來，呢子大敞著懷，出裡面簇新的綢緞襯衫，金錶鏈在昏暗線下晃得人眼暈。他五十歲上下，集農莊採購科科長，頭髮梳得能照出人影，可髮際線後移得厲害，出油亮的腦門，像顆剛從地裡刨出的甜菜。
“瓦西里老夥計！”德米特里拍著工作臺，震得錐子叮噹響，“看看我這雙義大利皮鞋！明斯克拖拉機廠廠長送的——他兒子的招工名額，我三句話就辦妥了！”他翹起左腳，鞋尖鋥亮得能當鏡子，映出瓦西里壑縱橫的臉。“喏，鞋跟鬆了。三天後我要去首都……啊不，去明斯克籤大單子，可不能給蘇聯面丟臉！”
瓦西里沒接話，只拿起鞋錐在掌心磕了磕。他當過機械廠質檢員，認得這雙“義大利皮鞋”——鞋跟側的膠水是本地“紅十月”廠生產的劣質貨，鞋墊下還藏著張小紙條，印著伏爾加格勒黑市攤位的地址。德米特里得意地晃著腳：“廠長說，只要我把農莊的五百噸爛土豆‘理’優質澱賣給他，他兒子的指標立刻落實！瑪爾法那老太婆的兒子？嘿嘿，名額早給州委某領導的外甥留著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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