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剎國鬼故事_第624章 狼與羊(1)

作者:溜達的Chivas·4個月前

沃爾霍夫河河岸老柳樹的枯枝像乞丐向天空的手指。風捲著雪沫,打在伊萬·彼得羅維奇·索科夫臉上,每一道褶皺都灌滿了刺骨的寒。他剛從“紅十月”紡織廠拖著散架的子出來,工裝膝蓋磨出邊,出裡面單薄的棉絮。口袋裡三枚五戈比幣叮噹作響——這是他今日十二小時換來的全部,連半條黑麵包都買不齊全。胃裡空得發慌,像有隻手在反覆他的五臟六腑。

他拐進“飢巷”,這條窄巷的名字是祖輩傳下來的,沒人記得緣由,只覺切。兩側木屋歪斜,窗紙糊了又破,出昏黃油燈暈,映著窗後晃的人影:瑪特廖娜大嬸正把最後一勺稀粥分給三個孩子;退伍兵謝爾蓋用凍裂的手修補風的窗欞;寡婦安娜·謝爾蓋耶夫娜在灶臺前佝僂著背,把發黴的土豆削了又削。巷子裡瀰漫著酸白菜、劣質煤煙和絕混合的氣味。伊萬懷裡僅存的半塊黑麵包——那是今早安娜塞給他的,麵包得能砸核桃,卻帶著掌心的溫度。他頭一哽,把麵包又往深藏了藏。

巷子盡頭,沃爾科夫莊園燈火輝煌。高牆,水晶吊燈的過結霜的玻璃窗,約傳來留聲機流淌的柴可夫斯基圓舞曲。阿列克謝·米哈伊維奇·沃爾科夫——這座城的“糧倉之主”,正舉辦晚宴。伊萬曾遠遠見過他:貂皮大裹著軀,銀髮梳得一不苟,手指修長乾淨,端著高腳杯時,連影子都著從容。而此刻,伊萬自己的手指凍得烏紫僵,指甲裡嵌著洗不淨的棉絮纖維。他想起今早在廠裡,工頭揮著鞭子吼:“索科夫!你的產量又墊底!再這樣扣工錢!”他只能埋頭猛踩織機踏板,汗水混著棉絮糊住眼睛,像頭被鞭子打的驢,永無止境地啃食著名為“生計”的枯草。可草永遠吃不飽,肚子永遠在囂。而牆那位,據說昨日才從聖彼得堡歸來,閒坐半日,便籤下一筆讓全城糧價翻倍的合同。伊萬間湧上鐵鏽味的苦:這世道,莫非真如老獵人格里高利醉後所言——草食者永在低頭,食者靜待時機?

他推開自己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。小屋僅容一榻一灶,牆角結著霜花。爐膛裡最後一點煤渣將熄未熄,映著牆上褪的聖像畫:悲憫的聖母低垂眼簾,卻照不亮這方寸之地的寒。伊萬蜷在草墊上,用破毯裹子,牙齒不控地打。飢像無數細針扎進骨髓,他閉上眼,卻見滿眼都是沃爾科夫莊園宴席上堆小山的黑魚子醬、烤得流油的豬、晶瑩的伏特加……幻覺中,他變了一頭瘦骨嶙峋的黇鹿,在無邊無際的雪原上狂奔,蹄下是永遠啃不盡的枯草,後卻有雙綠幽幽的眼睛,不不慢地跟著,耐心,冰冷,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。

“伊萬……伊萬·彼得羅維奇……

聲音細若遊,卻穿風雪鑽。伊萬猛地坐起,冷汗涔涔。屋空無一人,只有爐火將熄的噼啪聲。他疑是昏了頭,正躺下,那聲音又起,帶著腐葉與陳年雪的氣息:“窗下……有你要的真相……

鬼使神差地,伊萬踉蹌至窗邊。積雪覆蓋的窗臺上,靜靜躺著一枚件:一枚暗黃的狼牙,用褪的紅繩繫著,牙尖銳利,在微弱線下泛著幽。牙刻著模糊的斯拉夫古符——他曾在修道院殘破的壁畫上見過,是“噬”與“饋”的纏繞。寒意從指尖直竄頭頂,他本該扔掉這不祥之,可腹中絞痛與心中翻湧的不甘,竟讓他抖著將狼牙攥掌心。剎那間,一冰流順著手臂竄遍全,眼前景象驟然扭曲——

窗外雪地裡,無數模糊人影低頭疾行,脖頸彎曲如食草,脊背佝僂弓;而莊園高牆之上,數道修長黑影靜臥簷角,眼窩深陷兩點綠火明滅,呼吸綿長如蟄伏的猛。幻象只一瞬,雪夜復歸平常。伊萬癱在地,狼牙掌心,燙得驚人。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,混著遠莊園約傳來的、滿足的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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