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來時，天已微明。他躺在自己小屋的草墊上，爐火正旺，安娜大嬸端著熱粥坐在榻邊，眼圈紅腫。“謝天謝地！你在葬崗凍了一夜，差點沒命！”哽咽著，“是老格里高利發現你的……他說，昨夜月怪得很，狼嚎聲裡……有哭聲。”
伊萬虛弱地搖頭，指尖下意識探向前——狼牙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心口一片奇異的溫熱，像揣著一小塊未冷卻的炭。他向窗外。雪停了，晨曦給沃爾霍夫河鍍上淡金。巷子裡，謝爾蓋正幫瑪特廖娜大嬸修屋頂，安娜大嬸把新烤的、摻了珍貴蜂的麵包分給鄰居家的孩子。炊煙裊裊，人聲約，是再平凡不過的清晨。可伊萬知道，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。他不再“看見”斑紋與狼影，但一種更深的“知”紮心底：他能清晰“聽”到安娜大嬸遞出麵包時心中那點“今日或許能多賣兩個”的微弱期盼，能“”到謝爾蓋修屋頂時脊樑裡那“為巷子盡份力”的暖流。這知不再恐怖，反而帶著泥土般的厚重與生機。而遠方沃爾科夫莊園的方向，依舊傳來那種令人心悸的、空的“飽足”迴響，但已無法再輕易攫取他的心神。
數日後，紡織廠突傳噩耗：因“原料短缺”，全廠停工半月，工錢減半。絕如瘟疫蔓延。“飢巷”死寂得可怕。伊萬卻異常平靜。他召集謝爾蓋、瑪特廖娜、安娜等人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沃爾科夫的糧倉，今夜有批‘次等’燕麥運往聖彼得堡，守衛鬆懈。我們不不搶，只取我們應得的——用我們修補屋頂、烤麵包、織布的手藝，換一口活命的糧。天亮前，糧倉後牆第三塊鬆的磚下，有張草圖。”
眾人驚疑不定。伊萬眼中沒有瘋狂，只有一種歷經淬鍊的澄澈：“我不是要我們變狼。我只是要我們，記住自己是人。羱羊低頭吃草，是為了活著；但人低頭勞作，是為了彼此能抬起頭來。”
月黑風高夜。沒有刀劍影，沒有腥廝殺。謝爾蓋用退伍兵的手悄無聲息解決守衛（僅是迷藥）；瑪特廖娜帶著人們用圍、頭巾甚至襬，默默分裝燕麥；安娜負責風，手中握念珠，無聲翕。伊萬站在糧倉影裡，心口那團溫熱靜靜燃燒。他“知”到同伴們心中的恐懼，但更強烈的，是守護家人的決心、是互助的暖意。當最後一袋燕麥被悄然運回“飢巷”，分到每戶人家手中時，東方已魚肚白。沒有人歡呼，只有抑的啜泣和相握的手。晨中，伊萬看見安娜大嬸將分到的燕麥，又勻出一小把塞進鄰居家門；謝爾蓋默默把多得的半袋扛到瑪特廖娜家窗下。一種無聲的契約，在寒風中悄然締結。
此事如投死水的石子，漣漪悄然擴散。麵包鋪的安娜開始教鄰居用野菜和麩皮做“希麵包”；謝爾蓋組織起“互助修繕隊”，誰家屋頂雪，眾人齊上；連沉默的瑪特廖娜，也用祖傳的草藥方子，為凍傷的孩子敷藥。巷子裡的“草浪”沙沙聲並未消失，飢依舊如影隨形，但沙沙聲裡，開始夾雜起低低的談、孩的輕笑、工敲擊的節奏。一種微弱卻堅韌的“人”的聲音，在貧瘠的土壤裡紮下鬚。
沃爾科夫莊園，氣氛卻驟然凝重。阿列克謝·米哈伊維奇端坐書房，面前攤著賬本，眉頭鎖。代理人戰戰兢兢：“老爺，糧倉失竊……查無痕跡。更怪的是，城裡窮鬼們……好像不那麼‘好用’了。上月籤的低價收購合同，竟有三農戶聯名拒籤！”沃爾科夫指尖輕叩桌面，灰眸深掠過一罕見的焦躁。他閉目凝神，試圖再次應那悉的、任他收割的“饉之息”，卻只到一片混沌的、帶著微弱暖意的抵抗。如同試圖吮吸一塊裹了棉布的冰，徒勞還帶著挫敗。他猛地睜眼，向窗外“飢巷”方向，第一次，那雙總是掌控一切的眼睛裡，閃過一被螻蟻撼的鷙與……不安。他低語，聲音帶著金屬的冷意：“草……竟學會了抱團？有趣。看來，該讓‘獵犬’出了。”
風暴在一個飄雪的黃昏降臨。“飢巷”口，停著三輛黑轎車。穿制服的“市場稽查隊”面無表地封鎖街道，為首的瘦高男人眼神如鷹隼，自稱“伊戈爾隊長”。他手持公文，聲音冰冷：“接舉報，此巷存在非法集資、囤積居奇、煽不滿等行為！即刻起，全面搜查！所有居民，屋等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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