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六年七月，亞速海沿岸的葉伊斯克小鎮，熱浪如無形的巨般匍匐在屋頂、街道與人們的脊背上。這裡本是哥薩克人的土地，黃沙與鹹風織，但鎮子西頭卻蜷著一片名為“新長崎”的異域角落——那是沙皇時代留的日本人聚居區。幾棟褪的木結構房屋歪斜地立著，屋簷下懸著褪灰白的紙燈籠，簷角雕著龍首，卻積滿了哥薩克馬蹄揚起的塵土。日本人早已散去大半，只餘下零星幾戶混後裔，連名字都改了斯拉夫式的：安倍諾夫、安倍諾夫、山本諾夫。他們說俄語，拜東正教聖像，卻在院子裡種櫻花樹，在門楣上掛稻草繩結。這地方像一塊被忘的補丁，在羅剎國糲的麻布上，既不東也不西，只餘下一種荒誕的尷尬。孩子們倒是渾不在意，他們赤腳在滾燙的泥地上奔跑，把日本紙鳶糊上紅星，把哥薩克歌謠唱五聲音階。
十二歲的伊里亞·山本諾夫正是其中之一。他皮曬麥，頭髮像一蓬草，此刻正坐在鄰居尼古拉·安倍諾夫家的木頭門廊下。尼古拉比他小一歲，圓臉雀斑，是“新長崎”僅存的純日本統孩子——他祖父是明治年間的漁夫，隨一艘迷航的船漂流至此，卻在革命年代被時代的洪流沖刷得只剩一個斯拉夫名字。兩人面前擺著兩瓶冰鎮克瓦斯，瓶子外壁凝著水珠，像淚痕。空氣黏稠得能擰出來，蟬鳴嘶啞，彷彿大地在乾中。尼古拉的母親剛切開一個沙瓤西瓜，紅濺在木桌上，甜腥氣混著海風的鹹，在熱浪裡發酵。
“吃吧，伊里亞，”尼古拉把最大一塊推過來，瓜瓤巍巍的，“我爹說，今年瓜甜，是亞速海的龍王發了善心。”他咧笑，出豁牙，汗水順著他短小的脊樑往下淌。伊里亞剛抓起瓜啃了一口，水順著下流到領上，冰涼的快意還沒散開，目卻被馬路對面攫住了。
馬路對面，是“新長崎”與哥薩克街區的界。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樹下，立著一個人。
穿著褪的墨綠和服，料僵如紙，腳上卻是雙破舊的哥薩克靴。最詭異的是的傘——一把碩大的紅紙傘，傘骨歪斜，傘面斑駁，竟不是用手撐著，而是用叼著傘柄。傘沿低垂，幾乎蓋住的臉，只出一截蒼白的下，像一彎慘白的月牙。一不，彷彿從地底長出來的石像，與周遭蒸騰的熱浪格格不。伊里亞的瓜停在半空，水滴在子上，洇開一片深。
“尼古拉，”伊里亞聲音發，“看對面……那個打傘的人。”
尼古拉頭也不抬，咔嚓咬下一大口瓜：“哪有人？只有老橡樹。你眼花了，太把你腦子曬化了。”他眯眼過去，蟬鳴忽然靜了一瞬，又猛地喧囂起來，像無數細針扎進耳。
“就在那兒！叼著傘……紅紙傘！這麼大！”伊里亞幾乎跳起來，手指向虛空。可尼古拉茫然搖頭，連切瓜的尼古拉母親也只當孩子胡鬧，笑著又遞來一塊瓜。伊里亞的心沉下去，那人依舊靜立，傘影在沙地上投下不祥的墨點。他忽然想起鎮上傳聞：亞速海的龍王發怒時，會派使者上岸，專尋不聽話的孩子。可這傘……這傘分明是日本的件！他瞥向尼古拉家門楣上掛著的稻草繩結，那繩結在熱風裡微微晃，像垂死的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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