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剎國鬼故事_第615章 影子主任(1)

作者:溜達的Chivas·4個月前

一九三七年十二月,涅瓦河的冰層下約可見溺亡者的幽影——據說,那是去年大清洗時被推河中的冤魂。雪花不是飄落,而是被北風裹挾著,像無數細小的冰針,紮在行人枯槁的臉上。街燈在暮中苟延殘,昏黃暈裡,雪花狂舞如鬼魅的裾。整座城市瀰漫著一種陳腐的黴味,那是沙皇時代留的宮殿腐朽的木樑,與蘇維埃新漆的標語在寒風中無聲搏鬥的氣息。人們裹單薄的大,低頭疾行,眼神躲閃,彷彿影子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——誰也不知道,昨夜還在麵包店排隊的鄰居,今晨是否已了盧比揚卡監獄牆角的一抹漬。

在市中心,一幢龐然大般的建築蹲踞在莫伊卡運河畔,它曾是沙俄財政大臣的私邸,如今掛著“國民經濟計劃總局”的銅牌,字跡在霜雪中鏽蝕斑駁。這棟樓有七層高,窗戶又窄又深,像無數只窺伺的眼睛。白天,它吞吐著穿灰制服的職員;夜,唯有三樓東南角的窗戶會亮起一盞孤燈,燈慘綠,映著窗上結的冰花,扭曲骷髏的形狀。老列寧格勒人都知道,這樓鬧鬼。一九一八年,一個白軍上校在此舉槍自盡,子彈穿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鍍金肖像;一九三五年,前任主任阿列克謝·尼古拉耶維奇·羅曼諾夫被秘警察帶走前,在檔案室的鐵櫃上刻下了“真理埋於此”。如今,新主任謝爾蓋·伊萬諾維奇·波波夫坐在頂層的橡木辦公桌後,他總說那盞孤燈是電路老化,可他的手指在簽署檔案時會不控制地抖,筆尖在紙上洇開墨團,像一滴滴凝固的黑

伊萬·謝爾蓋耶維奇·斯米爾諾夫是計劃總局最底層的辦事員,四十三歲,在檔案科幹了整整二十年。他材瘦小,脊背微駝,彷彿常年伏案的姿勢已刻進骨髓。他的灰制服肘部磨得發亮,袖口綴著細的補丁,那是妻子柳芭用舊窗簾拆了又的。伊萬有一雙溫順的灰眼睛,眼神清澈如未結冰的拉多加湖,可惜這清澈在總局裡一文不值。他每天六點準時到崗,在門衛老格里戈裡鼾聲如雷的間隙裡,悄悄替他掃淨門前積雪;他替會計科的胖妞娜塔莎抄寫報表,筆跡工整得能當印刷;他幫技的鮑里斯·弗拉基米羅維奇除錯那臺總卡紙的油印機,機油沾滿指甲卻從不抱怨。同事們喚他“影子伊萬”,因為他像影子一樣無不在,又像影子一樣被輕易忽視。升職名單年年張在公告欄,伊萬的名字從未出現。謝爾蓋主任拍著他的肩說:“好同志,組織記得你的忠誠!”可那拍打的力度,總讓伊萬想起年時被醉漢拍頭的流浪狗。

十二月十九日,大雪封門。伊萬被指派去整理地下室的舊檔案——那是總局公認的“忘角落”。樓梯狹窄陡峭,木階在腳下,如同垂死者的嘆息。地下室沒有電燈,只有高窗進幾縷微,灰塵在柱裡懸浮,像無數細小的幽靈在跳舞。鐵架上堆滿發黴的卷宗,標籤字跡模糊:一九一三年的糧價統計、一九二一年的餘糧收集令副本、一九三三年的勞改營建設圖紙……空氣裡瀰漫著紙頁腐爛的酸味,混著約的、鐵鏽般的腥氣。伊萬蹲在角落,搬開一個朽爛的木箱,箱底赫然出一本厚皮日記,封皮燙金字母已剝落,只餘“А.Н.Р.”幾個殘影。他剛翻開泛黃的紙頁,一陣刺骨的寒風毫無徵兆地捲過地下室,蠟燭“噗”地熄滅。黑暗中,一個聲音著他的耳廓響起,冰冷如墓石板:

“年輕人,你在替別人挖墳呢。”

伊萬驚得後退,脊背撞上鐵架,檔案嘩啦散落。燭火竟自行重燃,幽綠火苗跳躍著,映出一個半明的影。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,穿沙俄時期的黑燕尾服,領結歪斜,前彆著一枚褪的聖喬治勳章。他的臉蒼白如紙,眼窩深陷,卻有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瞳孔裡似有冰屑旋轉。最駭人的是他的左手——從手腕斷去,斷口繚繞著淡藍的霧氣,像凍結的火焰。

“阿……阿列克謝·尼古拉耶維奇?”伊萬認出這是舊照片上的前任主任。傳說他在一九三七年三月被捕,罪名是“托茨基分子”。

鬼魂的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,斷手在空中虛劃:“正是我,伊萬·謝爾蓋耶維奇。二十年了,我困在這棟樓裡,看著一個個像你這樣的老實人,把靈魂磨檔案上的編號。”他的聲音忽遠忽近,時而如耳語,時而如寒風吹過煙囪,“你以為埋頭苦幹就能贏得尊重?錯!你只是在給活人當墊腳石,給死人當守墓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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