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剎國鬼故事_第627章 釘痕(1)

作者:溜達的Chivas·4個月前

北德維納河在阿爾漢格爾斯克州的腹地拐了個彎,河水裹挾著凍土帶的寒氣,無聲無息地漫過枯葦叢。河畔三公里外,松濤村蜷在針葉林的影裡,木屋的尖頂被百年積雪得佝僂,煙囪裡飄出的炊煙總帶著一焦糊味,彷彿連火焰都在這地方不過氣。村口那座東正教小教堂的洋蔥頂早已鏽蝕鐵褐,十字架歪斜著,像一句被忘的禱詞。風穿過白樺林時,會發出類似嗚咽的哨音,老人們說,那是1918年被白軍吊死在林中的赤衛隊員的魂靈在數自己的肋骨。

伊萬·謝爾蓋耶維奇的木屋孤零零立在村西頭,背靠一片被當地人喚作“泣淚林”的老松林。屋外圍著的松木柵欄,是伊萬五年前親手伐木釘的,木紋深褐,帶著樹脂凝固的淚痕。如今,這柵欄了全村人暗中窺探的焦點。伊萬曾是州林業局的工程師,蘇聯解那年被迫退休,西裝革履換了沾滿松脂的布衫。他脊背得筆直,灰白鬢角修剪得一不苟,鏡片後的眼睛總著一種被時代棄的固執。妻子安娜三年前死於肺炎,臨終前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,氣若游:“伊萬……替我……捂熱這孩子的心……他當時只覺頭哽咽,重重點頭,卻不知這承諾重逾千鈞。十六歲的兒子阿列克謝,自那日起,眼裡的便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般的暴戾。摔碗、砸窗、對送葬歸來的父親嘶吼“是你沒照顧好媽媽”,言語如淬毒的冰錐。伊萬試過講道理,試過沉默,甚至試過揚起掌又頹然放下——他骨子裡信奉秩序與理,堅信亦可被量化、被修正,如同他當年在圖紙上確計算每立方米木材的出材率。

一個霜重如鹽的清晨,伊萬將阿列克謝拽到院中。年裹著單薄的舊棉襖,鼻尖凍得通紅,眼神卻像凍僵的狼崽,充滿挑釁的恨意。伊萬攤開掌心,裡面是半包鏽跡斑斑的鐵釘,還有一把木柄開裂的錘子。“聽著,阿列克謝,”他的聲音平板無波,帶著工程師特有的,“從今日起,你每失控一次,便在此柵欄上釘一顆釘子。待你學會駕馭緒,再每日拔去一顆。我要你親眼見證——傷痕如何留下,又如何……難以真正抹平。”他刻意省略了寓言裡“道歉”的部分,在他看來,行的量化遠勝於空的言語。阿列克謝嗤笑一聲,唾沫星子在冷空氣中凝白霧:“老古董!用釘子治心病?你該去神病院報到!”但伊萬的眼神不容置疑,那是一種混合著喪妻之痛與父權尊嚴的冰冷威年最終抓起錘子,暴得像要砸碎整個世界。

起初,柵欄上每日新增三四顆釘子。錘擊聲“哐哐”作響,驚飛了屋簷下的寒。阿列克謝釘釘時,脖頸青筋暴起,每一次揮錘都伴隨著抑的嘶吼,彷彿釘的不是木頭,而是對父親、對命運、對這冰冷世界的全部怨懟。鄰居瑪特廖娜大娘,一個裹著褪頭巾、脊背彎問號的老嫗,常拄著樺木柺杖駐足籬笆外。渾濁的眼睛盯著柵欄,又向伊萬閉的窗戶,搖頭嘆息,聲音沙啞如磨砂紙:“伊萬·謝爾蓋耶維奇啊,木頭也是有魂的!你聽,它在哭呢……用鐵釘封住孩子的怒火?這法子邪!安娜在天之靈,怕是要流淚的。”伊萬從窗瞥見,心中不悅,卻只冷冷回道:“瑪特廖娜大娘,科學的方法勝過迷信的絮叨。緒需要錨點,如同河流需要堤壩。”他轉時,沒看見老嫗眼中掠過的悲憫,也沒聽見離去時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:“堤壩?怕是引來了洪水……

怪事始於第七日。伊萬深夜被一種細微的“滴答”聲驚醒,循聲至窗邊。月慘白,灑在柵欄上,他駭然發現,幾新釘的孔邊緣,正緩緩滲出暗紅的黏稠,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詭異的“泊”。他衝出院子,指尖到那,冰涼刺骨,湊近鼻端,竟無腥氣,只有一陳年松脂混合著鐵鏽的怪味。他用力拭,雪地潔淨如初,彷彿方才只是幻覺。可次日清晨,孔周圍殘留著無法抹去的暗褐印記,像乾涸的淚痕。更令他心悸的是,夜深人靜時,院中常傳來極輕的啜泣,非人非,斷斷續續,時而似阿列克謝委屈的嗚咽,時而又扭曲安娜病榻上痛苦的息。他持燈徹查,雪地無痕,柵欄靜默,唯有風穿過孔時發出的嗚咽,格外淒厲。他歸咎於喪妻後的神經衰弱,用伏特加麻痺自己,卻在酒意朦朧中,看見柵欄的影在牆上扭,幻化無數張開的

阿列克謝釘釘的頻率竟真的日漸稀疏。從每日三四顆,到隔日一顆,直至某日黃昏,年默默將錘子掛回工棚,對伊萬說:“今天……沒釘。”聲音乾,眼下的烏青顯示他整日都在與心的風暴搏鬥。伊萬心中湧起一秘的得意,理似乎穿的迷霧。他命阿列克謝次日開始拔釘。年沉默地點頭,作卻比釘釘時遲疑得多。每拔出一顆鏽釘,留下的孔非但未顯癒合之象,反而在翌日清晨詭異地擴大一圈,邊緣泛著不祥的烏黑,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過。阿列克謝拔釘時,指尖常不控制地抖,有一次,他剛拔出釘子,孔中“噗”地滲出一滴墨般的黑,濺在他手背上,竟留下針扎似的刺痛,且久久不散。他驚惶地甩手,伊萬卻厲聲呵斥:“不過是朽木滲水!心不正,才見鬼影!”他親手用木塞堵住幾個孔,可天亮時,木塞不翼而飛,孔數量反而有增無減,麻麻,如同柵欄患上了潰爛的麻風病。

伊萬的噩夢愈發清晰。他夢見自己站在無邊無際的柵欄前,孔化作無數雙流淚的眼睛,齊聲唸誦阿列克謝曾吼出的惡毒字句:“你只圖紙不媽媽!”“你的眼淚是假的!”“我寧願是你害死的!”聲音重疊、扭曲,最終匯安娜臨終前那句微弱的囑託,卻帶著冰錐般的寒意。他常在冷汗中驚醒,口憋悶如巨石。他強撐著去村教堂找謝爾蓋神父。神父是個面紅潤、總帶著慈祥笑意的胖老頭,聽完伊萬語無倫次的描述,手指在唸珠上緩緩捻,沉默良久,才低聲道:“伊萬·謝爾蓋耶維奇,柵欄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你用鐵釘丈量傷痕,可曾用溫水拭過孩子的淚?東正教的懺悔,重在心靈的轉向,而非外在的標記……有些‘孔’,唯有上帝的恩典與真誠的才能平。”伊萬心嗤笑神父的“虛無”,表面卻恭敬道謝。歸家路上,他遇見一個蜷在村口柴堆旁的流浪漢,衫襤褸,眼神卻異常清亮。流浪漢盯著伊萬家的方向,咧一笑,出焦黃的牙齒:“工程師同志,你釘下的不是釘子,是‘扎伊卡’(小兔子)——專吃悔恨的森靈!這柵欄的木頭,百年前吊死過負心漢,木頭記得每一滴冤淚、每一聲詛咒。你兒子的怒火是引子,鐵釘是鑰匙……開門容易,關門難吶!”伊萬心頭一凜,斥道:“胡言語!”揮手驅趕,流浪漢卻哈哈大笑,影融,只留下一句飄忽的話:“當孔開始呼吸,記得對它們說‘寬恕我’……

恐慌如苔蘚般在松濤村蔓延。孩被嚴令不得靠近伊萬家院落;送牛的瓦夏每次放下瓶便飛也似的逃開,彷彿後有惡鬼追趕;連平日最聒噪的村婦們聚在井臺邊,提及伊萬家,也只敢低嗓音,飛快畫個十字。瑪特廖娜大娘某日清晨送來一籃新烤的黑麥麵包,放在院門外,對著閉的木門喃喃:“伊萬,帶阿列克謝來我家喝杯熱茶吧……人心不是木頭,捂一捂,總能暖過來的。”伊萬從窗後看著老嫗蹣跚離去的背影,頭滾,終究沒有開門。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,理構築的堤壩在無形的水衝擊下岌岌可危。他開始整夜守在窗前,盯著那片日益“病態”的柵欄,伏特加瓶子堆滿了牆角。他看見月下,孔影會自行扭曲、拉長,組模糊的、痛苦的人臉廓;他聽見風聲裡夾雜著細微的抓撓聲,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木頭部焦灼地探尋出口。他試圖用瀝青封堵孔,滾燙的瀝青澆下,孔卻像活般“嘶”地吸氣,瀝青瞬間冷卻變黑,裂開蛛網般的紋路。絕中,他翻出安娜留下的舊相簿,指尖過妻子溫的笑靨,第一次在無人,對著虛空哽咽:“安娜……我是不是……做錯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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