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山的冬夜，寒風颳過伏爾加河畔的廢棄紡織廠鐵皮屋頂。伊萬·彼得羅維奇拖著灌鉛的雙，從車間鏽蝕的鐵門裡鑽出，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撕碎，散在灰濛濛的夜空。他口袋裡揣著半塊發黴的黑麵包——瑪莎的藥錢，瑪爾塔的粥底。瑪莎昨夜高燒不退，瑪爾塔在廚房熬粥，柴火噼啪作響，卻熬不出半點暖意。伊萬的腳踝在泥濘巷子裡磕出淤青，卻只覺得心更沉了。
“金子總會發？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被風捲得七零八落。這句話像塊冰，生生塞進嚨。昨天，他在車間角落撿到一塊暗金的金屬，薄如蟬翼，在昏黃燈泡下幽幽。他以為是金子，是奇蹟。但科羅廖夫——那個穿貂皮大、腰間別著鍍金菸斗的主管——只用一塊破抹布一蓋：“伊萬，別做夢了。金子總會發，但得等它自己亮起來。”科羅廖夫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踏響，像在踩碎伊萬的夢。伊萬沒敢爭辯。瑪莎在病床上小聲說：“爸爸，金子會發。”可瑪莎不懂。在羅剎國，金子不發，除非有人把它從破抹布底下挖出來。
伊萬推開歪斜的木屋門，瑪爾塔正用圍手，眼神里盛著疲憊的水。“瑪莎的燒退了，”聲音沙啞，“但藥錢……”沒說完，把黑麵包掰兩半，遞給他。伊萬沒吃，只把麵包塞進懷裡，像塞進一個未兌現的諾言。
第二天，伊萬被派去清理廢棄車間。那是工廠的墳墓，機鏽黑炭，蛛網垂掛如布。他揮掃帚，灰塵在柱裡翻騰，像無數細小的幽靈。突然，掃帚掃到角落的鐵箱，箱蓋“哐當”彈開。裡面出一塊暗金金屬，薄如紙片，在昏暗燈下竟微微發亮。伊萬的心跳了一拍——是金子！他蹲下，指尖到冰冷的金屬，一奇異的暖意從指尖蔓延。他想喊，想衝去找科羅廖夫，說“看，金子！”可就在這時，腳步聲從後傳來。
“伊萬。”科羅廖夫的聲音像淬了冰。他踱步過來，皮大領子高高豎起，遮住半張臉，只出鷹鉤鼻和一抹冷笑。“又在找寶貝？”沒等伊萬回答，他從口袋掏出一塊髒得看不出原的破抹布，三下兩下蓋住那塊金屬。“沒用的廢鐵，”他撣了撣皮手套上的灰，“別浪費時間。金子總會發，你？別心。”他轉就走，皮鞋聲在空曠車間迴盪，像喪鐘。伊萬盯著破抹布，上面沾著油汙和鏽跡，卻蓋住了金子的。他想撕開它，手卻抖得厲害。
“伊萬！”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角落炸響。彼得魯什卡，那個總在角落菸的老工人，把菸頭按滅在水泥地上。“別它。科羅廖夫是‘保護神’，你了，瑪莎的藥錢就沒了。”他眼睛渾濁，像蒙著一層灰。“在羅剎國，保護神就是把金子蓋在破抹布下的人。你懂嗎？”
伊萬沒說話。他想起瑪莎的話，想起瑪爾塔熬粥時的嘆息。金子不發，除非你抓住它。可抓住了，也得被破抹布蓋住。
第三天夜裡，伊萬沒回家。他蜷在車間角落，裹著破毯子，聽著自己的心跳。窗外，伏爾加河的冰層在月下泛著慘白的，像一張巨大的、凍僵的。他閉上眼，卻看見瑪莎在病床上咳嗽，瑪爾塔在廚房抹淚。金子不發，除非你抓住它——這句話在腦子裡炸開，帶著鐵鏽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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