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得堡的冬夜，風雪裹在涅瓦河畔的每一條街道上。寒風從芬蘭灣吹來，卷著細碎的雪粒，敲打著伊萬·彼得羅維奇公寓的窗欞。窗外，冬宮的尖頂在灰濛濛的霧中若若現，彷彿一座被忘的墓碑。伊萬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椅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茶杯的邊緣——杯底沉澱著幾片乾枯的茶葉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工作？一份在檔案館整理過期檔案的差事，日復一日地將歷史的塵埃堆砌自己的牢籠。生活？不過是重複的機械作：早餐的黑麵包、午後的咖啡、夜晚的孤寂。他常常想，生命本該如涅瓦河的流水般奔湧向前，可如今卻像這彼得堡的冬天，凝固得令人窒息。
“伊萬，別發呆了！”電話鈴聲突然刺破寂靜，是阿列克謝·尼古拉耶維奇的聲音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，“今晚的‘黑天鵝’，有新玩意兒！別再窩在你那堆破書裡了，生命短暫，別浪費在無意義的事上！”伊萬皺了皺眉。阿列克謝總說這話，彷彿他才是那個看人生真諦的智者。可伊萬知道，阿列克謝的“新玩意兒”無非是些無意義的派對——在彼得堡的某個廢棄劇院裡，燈昏暗，音樂扭曲，朋友們揮霍著工資，只為證明自己還活著。但伊萬還是去了。他需要一點刺激，一點能暫時麻痺空虛的麻醉劑。
“黑天鵝”酒吧藏在彼得堡老城區的影裡，靠近弗拉基米爾街的盡頭。那是一棟被忘的歌劇院，外牆斑駁，爬滿了枯藤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褪的招牌，上面畫著一隻漆黑的天鵝，翅膀下竟嵌著幾顆碎玻璃。推開門，一陳腐的酒氣和菸草味撲面而來，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甜膩氣息，像是腐爛的蜂。屋滿了人，燈昏黃，映照出一張張模糊的臉。阿列克謝正坐在角落的卡座，邊圍著幾個朋友：尼古拉，一個總吹噓自己“見過世面”的推銷員；瑪莎，一個眼神空的舞，手裡把玩著一枚銅戒指；還有維克多，一個沉默的大學生，卻總在關鍵時刻遞上酒瓶。他們一見伊萬，便笑著招手。
“伊萬！你來得正好！”阿列克謝拍著桌子，聲音大得蓋過了背景裡斷斷續續的鋼琴曲，“今晚，我們玩個新遊戲——‘時間之沙’。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，“每人出五十盧布，賭你能不能活過這一個鐘頭。”
伊萬猶豫了一下。五十盧布，是他一週的飯錢。但阿列克謝的笑容像鉤子，鉤住了他。他坐下來，點了一杯伏特加。酒一上桌，阿列克謝便開始講起他的“新發現”：“你知道嗎，伊萬？彼得堡的夜晚，是最適合浪費生命的。生命短暫，別浪費在無意義的事上——比如，像你這樣窩在公寓裡。”他哈哈大笑，彷彿這句箴言了最荒誕的笑話。
酒杯在伊萬手中晃，伏特加的灼熱順著嚨下，卻澆不滅心頭的寒意。他環顧四周：尼古拉在吹噓自己剛“賺”到的鑽石耳釘（其實是廉價玻璃），瑪莎的舞步越來越急促，卻舞得毫無章法，維克多則盯著牆角一盞搖曳的壁燈，眼神空。音樂聲忽高忽低，像被無形的手撕扯著，時而像教堂的鐘聲，時而又像街頭小販的吆喝。伊萬突然覺得，這房間的牆壁在緩慢地呼吸，牆壁上的油彩剝落，出底下斑駁的磚石，彷彿整個建築都在無聲地。
“來，伊萬，再喝一杯！”阿列克謝推過酒瓶，手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，戒面刻著一隻扭曲的烏。伊萬沒接。他盯著阿列克謝的眼睛——那裡面沒有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，像涅瓦河底的淤泥。
“你為什麼總說‘生命短暫’？”伊萬問，聲音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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