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剎國鬼故事_第660章 躲在水下的倒影(1)

作者:溜達的Chivas·2個月前

卡盧加城在暮裡沉浮,霧氣從伏爾加河支流的淤泥中蒸騰而起,將整座城裹進一種黏膩的、令人窒息的昏沉。街道兩旁的木屋歪斜著,窗欞被雨水蝕出黑的窟窿,彷彿無數雙窺伺的眼睛。人們裹破舊的羊皮襖,腳步匆匆,連咳嗽都得極低——在羅剎國,連呼吸都怕驚了沉睡的幽靈。空氣裡瀰漫著鐵鏽、陳年松脂和一種說不清的腐爛甜味,那是卡盧加城的魂魄,一種被時間蛀空的、帶著黴斑的永恆。伊萬·彼得羅維奇就在這座城裡,像一粒被忘的塵埃,蜷在“黑巷”盡頭那間風的閣樓裡。

伊萬今年四十二歲,曾是卡盧加城檔案館的低階謄寫員,如今卻了無業遊民。他的檔案在去年被“清理”了——“思想不合時宜”——這了卡盧加城最尋常的瘟疫。他妻子瑪爾法在去年冬天咳而亡,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:“伊萬,別再想那些高的雲了……我們本是地上的草。”可伊萬的耳朵裡塞滿了上流社會的喧囂。他聽說卡盧加城郊的“銀松莊園”裡住著尼娜·伊萬諾夫娜,那位貴族小姐,父親是“卡盧加經濟委員會”的委員,自己則在“蘇維埃文化協會”任職。伊萬在街角的酒館裡灌下第三杯劣質伏特加時,醉眼朦朧地對鄰座的馬車伕嘟囔:“尼娜小姐……能帶我飛起來,像鳥一樣飛過這該死的泥沼。”馬車伕啐了口唾沫:“飛?你連自己的影子都抓不住,伊萬。別做夢了。”伊萬卻笑了,笑聲乾得像枯葉——他心裡早已種下了一顆種子:用繩子,把尼娜·伊萬諾夫娜綁住,就能飛。

繩子,是伊萬從瑪爾法的舊箱底翻出來的。它又,是舊時農夫用來捆紮乾草的麻繩,沾著黴斑和乾涸的跡(瑪爾法生前常在補時割破手指)。伊萬用它在閣樓的地板上反覆打結,作近乎虔誠。繩結在他指間翻飛,彷彿在編織一個通往天堂的梯子。他喃喃自語:“尼娜……會懂的。我們本該在一起,像水和魚一樣自然。”他忘了,瑪爾法臨終前那雙渾濁的眼睛,正穿歲月的塵埃,無聲地凝視著他。

銀松莊園坐落在卡盧加城西邊的“黑松林”深。莊園的圍牆由黑鐵鑄,上面爬滿枯萎的常春藤,像一條條死蛇。伊萬在莊園外徘徊了三天,終於等到尼娜·伊萬諾夫娜獨自出來散步。穿著一件褪的藍布連,頭髮高高挽起,出修長的脖頸,那姿態像一株在寒風中立的白樺樹。伊萬的心跳如鼓,他從影裡衝出來,聲音抖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溫:“尼娜小姐!您看這繩子……它能帶我們去水邊,去一個沒有泥濘、沒有冷眼的地方!我們跳進去,像青蛙一樣快樂地遊!”他不由分說,將那黴味的麻繩纏上尼娜的腳踝——繩子勒進的皮,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,卻像一道神聖的印記。

尼娜愣住了,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深潭般的疲憊。“伊萬,”聲音很輕,像一片雪花落在石板上,“你瘋了。這繩子……它會勒斷我們的。”伊萬卻只顧笑,笑聲在空曠的林間迴盪,帶著一種令人骨悚然的:“不,尼娜!它是橋!是!我們終於能一起飛了!”他不由分說,拖著尼娜向城外的“月池塘”走去。那池塘是卡盧加城的忌之地,傳說在滿月之夜,水底會浮出沉船和哭聲。但伊萬的腦子裡只有“飛”這個字,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鐘擺,敲打著他的神經。

池塘在黑松林深,水面如墨,沒有一波紋。池塘邊,幾株枯死的柳樹垂著黑黢黢的枝條,像垂死者的手指。伊萬和尼娜站在岸邊,繩子繃得筆直,勒在尼娜腳踝上的繩結在月下泛著慘白的。伊萬突然到一種奇異的輕盈,彷彿自己真的要飛起來——他猛地一推尼娜:“跳啊!尼娜!跳進水裡,我們就能飛了!”尼娜沒有猶豫,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,縱池塘。水花無聲地濺起,月下,影迅速沉沒。

伊萬卻沒。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水——冰冷刺骨,沒有浮力,只有沉重的淤泥。他想喊,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。繩子猛地一,像無數鋼針扎進他的腳踝。他被拖著,踉蹌著跌進池塘。冰冷的水瞬間灌滿他的口鼻,他拼命掙扎,手指在泥裡抓撓,卻只抓到一捧腥臭的淤泥。他看見尼娜在水下,正向池塘深游去,影越來越淡,像一縷被水吸走的煙。伊萬想喊“尼娜!回來!”,但水像無數隻手塞進他的嚨,窒息像一座山下來。他最後看到的,是池塘水面反的、自己扭曲變形的臉——那張臉在月下,竟像一隻溺水的老鼠,驚恐地張著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然後,黑暗吞沒了他。

尼娜在水下游得越來越遠,到一種奇異的解終於不用再扮演那個“文化協會”的淑,不用再應付那些虛偽的微笑。水是溫的,它包裹著,讓想起母親在伏爾加河畔教游泳的午後。遊向池塘深,那裡有一座被水淹沒的石橋,橋墩上刻著模糊的符文——那是卡盧加城古老的祈願,祈求“不被綁縛的自由”。尼娜的手指過橋墩,突然,水面泛起一陣漣漪。抬頭,看見一隻巨大的鷹,翅膀在月下像浸的黑布,正懸停在池塘上空。鷹的雙眼是兩團燃燒的、不祥的紅。它沒有撲下來,只是靜靜地看著水面,彷彿在等待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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