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發生在一九二六年的冬天，那一年彼得格勒的風雪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從涅瓦河畔連拔起，然後像扔一隻舊手套一樣扔進芬蘭灣。然而在瓦西里島上，就在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中間，在一棟牆壁上還殘留著沙皇雙頭鷹浮雕的公寓樓裡，煤氣燈整夜亮著，暖氣管道發出像是活般的聲響，而斯捷潘·伊里奇·科科爾採夫正坐在一張鋪著油膩桌布的圓桌前，面對著一瓶已經見底的伏特加和一群他稱之為“朋友”的人。
斯捷潘·伊里奇是彼得格勒第二類加工廠的廠長，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，有一張典型的俄國僚的臉：寬大的下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，和一雙像是永遠在計算什麼東西的小眼睛。他的鼻子因為多年飲酒而微微發紫，像是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標本。此刻他穿著一件皺的條紋襯衫，領口的扣子已經解開，出了脖子上一圈膩的贅。他在笑，那種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把正在開啟的手風琴——但沒有人知道這把琴會奏出什麼樣的曲子。
坐在他對面的是工廠的黨委書記維克托·帕夫維奇·謝爾蓋耶夫，一個瘦削的、永遠板著臉的男人，戴著一副圓形眼鏡，鏡片後面是一雙從不眨眼的水藍眼睛。謝爾蓋耶夫喝酒的方式像是一個病人在服用苦藥：每次舉起杯子，他的都會先微微抖一下，然後一飲而盡，之後迅速往裡塞一塊黑麵包，彷彿試圖用麵包的糙去掉什麼不潔的東西。
在斯捷潘·伊里奇左手邊坐的是工廠的總會計師瑪麗亞·伊萬諾夫娜·祖波娃，一個五十多歲的胖人，的頭髮盤了一個像是某種防工事的髮髻，前的銅質徽章在煤氣燈下反出暗淡的。一滴酒都沒有，面前的杯子裡是格瓦斯。的眼睛始終盯著斯捷潘·伊里奇的手——那雙正慢慢向伏特加瓶子的手。
第四個人是工廠的採購員阿列克謝·阿列克謝耶維奇·普列奧布拉任斯基，一個永遠笑嘻嘻的、臉上長著一顆帶的黑痣的矮個子男人。他喝酒的方式和謝爾蓋耶夫截然不同：他把伏特加當白開水一樣往嚨裡倒，然後發出一種像是馬匹打噴嚏的聲音，接著用袖子，又開始笑。他的笑聲不大，卻持續不斷，像是有人在一刻不停地用指甲刮玻璃。
這是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夜晚。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——當然，這個節日如今已經變了一張被皺的、扔進廢紙簍的舊日曆，沒有人敢公開提起。窗外的風雪越來越大，煤氣燈忽明忽暗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中慢慢爬向這扇窗戶。
“我告訴你們，”斯捷潘·伊里奇把最後一點伏特加倒進自己的杯子裡，聲音已經變得含混而響亮，“我告訴你們，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：一種是喝酒的人，一種是什麼都不懂的人。”
謝爾蓋耶夫推了推眼鏡，一言不發。祖波娃低下了頭，開始認真地研究桌面上一塊來歷不明的汙漬。只有普列奧布拉任斯基繼續笑著，他的黑痣隨著笑聲一跳一跳的，像是一隻被釘在臉上的蜘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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