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伏爾加格勒——這座曾名為斯大林格勒、浸了與火的城市——有一條被忘的小巷，名“灰燼衚衕”。它不在任何方地圖上，郵差從不顧，連流浪貓都繞道而行。但凡有醉漢誤其中，第二天清晨總會被人發現蜷在巷口，渾冰冷，眼神空，彷彿靈魂被走了一半。
這條衚衕的盡頭，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舊樓，外牆斑駁，窗戶像瞎了的眼睛。樓裡住著一位名伊萬·彼得羅維奇·伊萬諾維奇的男人。他的名字如此冗長又如此平凡，以至於市政廳的戶籍檔案裡，他的名字被登記為“伊萬諾維奇（通用型）”，編號：7342Ω。
伊萬諾維奇曾是伏爾加格勒悲傷稅徵收的一名普通職員。是的，你沒聽錯，在這個國度，悲傷是一種需要繳稅的緒。據《蘇維埃管理法》第17條修正案，公民若因個人原因產生過度悲傷（定義為：連續哭泣超過三分鐘，或心哀慟持續二十四小時以上），須向國家繳納“悲傷稅”。稅率據悲傷的強度、持續時間及社會影響程度累進計算。拒不繳納者，將被強制送往“緒矯正營”接再教育。
這項法令的初衷，據說是“為了維護社會主義社會的積極向上氛圍，防止消極緒如瘟疫般蔓延”。然而，執行起來卻了另一回事。悲傷稅吏們手握生殺大權，他們可以隨意裁定一個人的悲傷是否“過度”，從而決定其需繳納的金額。久而久之，這了一門生意，一門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生意。
伊萬諾維奇是個老實人。他從不貪汙，也不賄。他嚴格按照規章辦事，用一把黃銅天平稱量人們的悲傷。天平一端放著申請人的陳述書，另一端則放著標準砝碼——一枚刻著鐮刀錘子的鐵塊，代表“一單位悲傷”。如果天平傾斜，說明悲傷超標，必須繳稅。
他的辦公室在市政廳地下室最深，終年不見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肖像，畫中人笑容可掬，眼神卻銳利如鷹。桌上擺著一臺老式留聲機，迴圈播放著歡快的《喀秋莎》，音量開到最大，彷彿要用這虛假的喜悅驅散一切霾。
每天，都有人排著長隊來找他。有失去獨子的母親，有被丈夫拋棄的妻子，有因冤案獄十年剛剛獲釋的老人……他們帶著滿的絕走進來，又帶著更深的絕走出去，口袋裡僅剩的幾個戈比也被收走，換來的只是一張印著紅公章的收據。
伊萬諾維奇從不抬頭看他們。他害怕看到那些眼睛裡的熄滅。他只是機械地作著天平，填寫表格，蓋章，然後說一句：“下一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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