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京的冬天，總是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灰霾，伊通河的風捲著碎雪，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。老方茶坊藏在三道街西側的一條衚衕裡，門臉不起眼，青瓦灰牆，門楣上掛著塊褪了的檀木匾，寫著“方記茶坊”四個隸字，是前清緒年間的舊，在滿是日式町屋風格的新京城裡，顯得格格不，卻也最是藏得住人。
林山河攏了攏上的藏青暗花綢袍，料子是舊的，漿洗得發白，袖口滾著一圈磨薄了的玄絨邊，腳上蹬著雙千層底的黑布棉鞋，沒沾一點雪泥。他左手提著一架的鳥籠，籠是老竹雕的，包漿溫潤，籠鉤是黃銅的，磨得鋥亮，籠裡養著一隻通烏黑的八哥，頭頂一撮白羽，是新京城裡紈絝子弟最時興的“玉頂烏”。他步子邁得慢，腰桿微微佝僂，眉眼間帶著一前清老特有的頹唐與慵懶，走一步晃三晃，裡還哼著不調的京韻大鼓，活一個醉生夢死、只知提籠架鳥的沒落旗人。
沒人知道，這個偽裝老的男人，骨子裡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。他明面上是滿鐵警察署總務科科長，暗地裡，卻是重慶方面安在新京的地下人員，代號“山雀”。
是的，林山河在上一次行後，終於有了屬於他自己的代號了。
茶坊門口掛著半舊的藍布棉簾，林山河手開，一混著茉莉茶香、旱菸味與炭火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茶坊裡不大，擺著六張方桌，桌面被歲月磨得發亮，牆上掛著幾幅前清的山水殘卷，角落裡生著一隻鐵皮炭火盆，燒得通紅，驅散了冬日的酷寒。茶客不多，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，捧著茶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閒嗑，聲音得很低，在這世裡，誰都不敢高聲說話。
跑堂的夥計是個十六七歲的年，穿著灰布短打，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神，見林山河進來，連忙迎上來，低聲道：“這位爺，您是坐二樓靠窗的位子呢，還是一樓大堂，茉莉大方？”
林山河眯著眼，點了點頭，聲音沙啞蒼老，帶著幾分慵懶：“嗯，二樓靠窗吧，茉莉大方沏濃點，這天兒冷，得喝口熱乎的提提神。”
他緩步走到靠窗的方桌旁坐下，將鳥籠輕輕掛在桌角的銅鉤上，八哥歪著頭，啄了啄籠裡的穀子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鳴。林山河抬手，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，三下，輕，重，輕，這是他與重慶方面接頭的暗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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