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三十年，陪都重慶的霧靄像是永遠散不去的棉絮，沉沉在歌樂山腳下的軍統局本部院落上空。青灰的磚牆爬著經年的溼痕，廊下掛著的銅鈴被穿堂風捲得輕響，卻驚不散院裡無不在的肅殺。戴老闆端坐在二樓辦公室的紅木太師椅上，上藏青中山裝熨燙得筆，領口扣，襯得他本就凌厲的眉眼更添幾分威權。辦公室裡陳設極簡，除了靠牆一排塞滿卷宗的鐵皮櫃，唯有一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，桌上碼著層層疊疊的報、電報，硯臺裡墨半乾，一支派克鋼筆靜靜擱在銅製筆架上，牆角炭盆裡燒著無煙炭，暖意勉強驅散了早春的溼冷，卻驅不走他眉宇間攢了多日的沉鬱。
這幾日，重慶上層的空氣早已繃到了極致。蘇日兩國在東北秘開啟談判，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軍統局的報網路，激起的漣漪直抵老頭子的案頭。老頭子連日數次來電追問，言語間滿是焦灼與不滿——東北本就是日軍盤踞的腹心之地，蘇日一旦達秘協議，無論是對華北戰場，還是整個抗戰大局，都將是致命的患。可軍統在東北的報網早已千瘡百孔，前幾任新京站站長要麼被日軍特高課破獲，全員就義，要麼莫名失去了蹤跡，徹底斷了聯絡。戴老闆頂著來自頂層的力，手下一眾得力干將皆在華東、華中周旋，遠水救不了近火，萬般無奈之下，才將這樁九死一生的任務，在了那個遠在新京、出小混混的林山河上。
說實話，起初戴老闆對林山河，從未抱過半分指。
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底細瞭如指掌：新京街頭的混混出，早年在貧民窟裡爬滾打，靠著手狠眼亮、腦子活絡，在魚龍混雜的滿鐵附屬地混出了些名頭，既沾著江湖氣，又帶著幾分不要命的狠勁。後來被特務時期的牛小偉吸納，卻始終是個邊緣角，頂著一個空頭的新京站長頭銜，無兵無卒，無正式編制，無固定經費，不過是軍統在東北淪陷區佈下的一枚閒子，平日裡用來傳遞些零散報，關鍵時刻，連棄子都算不上。
下達獲取蘇日談判核心容的命令時，戴笠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。他甚至做好了林山河畏難退、甚至任務失敗暴份的準備，畢竟，蘇日談判是日軍與偽滿政權最高級別的機，守衛森嚴，層層設防，別說一個街頭混混出的野路子報員，就算是軍統特訓班心培養的王牌特工，深虎也未必能全而退。四天時間，在戴笠看來，不過是剛夠傳遞命令的週期，連靠近談判會場都難如登天。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，機要秘書齊五手持一份剛譯好的電，腳步輕捷地走進來，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激：“老闆，新京急電，特級電，張麗娟發來的。”
戴笠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，青瓷杯壁與指尖相撞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抬眼，目如鷹隼般掃過陳恭澍手中的電文紙，原本沉鬱的臉上，第一次掠過一錯愕。
“呈上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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