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間不大的屋子，門關著，一扇小窗戶出月白的夜，田老三赤著子坐在矮凳上吃西瓜。正吃著，人抱了一捆柴火進來，說要烤芋頭給他吃。田老三氣壞了，大熱的天烤什麼芋頭，趕把柴火抱出去，沒看到一屋子的柴火。人卻不聽，刺啦一聲劃亮了洋火，繼而把那捆柴火點燃了。天本來就熱，火燒起來更熱，田老三氣壞了，讓人趕把火捻滅。人不聽，反倒又從外面抱回來一捆，直接投到了正燒著的火堆上。這還不說，可能嫌火不夠旺，又蹲下，一邊挑著一邊吹，吹的煙都撲在了田老三的臉上。
真是奇了怪了，這麼多年，人第一次這麼不聽話。田老三邊咳嗽邊唸叨，不知人中了哪門子邪了，一點話都不聽了。人還是噗噗不停地吹，因為努力，額頭上三條抬頭紋更深了，像是埋藏了太多不為人知的怨恨。火被人吹得更旺了，噼裡啪啦的響，宛如大年初一的鞭炮聲。你個熊老孃們，不想好了是吧，田老三熱得不了，罵著就抬手給了人一掌。人沒有躲，一臉的淡然，手下卻不停地作著煽火的作，似乎嫌火小了。田老三氣壞了，親這麼多年，人第一次這麼不聽話，跟他拗著來，田老三噌一下站起來，找東西滅火，未曾想人剛站起來，頭上就捱了一子，扭頭一看卻是人打的，人攥著子，冷笑連連，田老三倒下後還依稀記得人帶著冷笑的臉。
最早發現苗家西院失火的竟然是啞。
羅鍋子一輩子最激的人就是逝去多年的苗南拳。羅鍋子不止一次說過，若不是苗南拳，就沒有他羅鍋子這家人，當然更沒有他羅鍋子的今天。年滿十六的羅鍋子長得跟鍘墩一般高，因為的先天弱點，甭說找家穩定的東家混口飯吃，就連打短都沒人要。好胳膊好老實能幹的人都沒活幹，更別說一個沒有多力量的羅鍋子。苗南拳可憐羅鍋子，讓其去了窯廠學做學徒，半年後出師，拿得工錢跟好人一樣。
兩年後，有人給羅鍋子說下了一個啞當媳婦，羅鍋子起初有些嫌棄，還不如找個瞎子瘸子呢，至能說說話，可是最終拗不過苗南拳的一番勸話，羅鍋子迎娶了水靈靈的啞。二十多年後，三個閨兩個兒子的羅鍋子已經過了十足的小康生活，反觀許多好胳膊好的人家，多數過得還不如他，憑著在苗家窯廠做工攢下的銀錢，他不新起了一宅子，還買了零星的幾塊土地，加起來也足有十幾畝，這在整個黃方山套都不多見，因為好多腳齊全的人也不見得混得比羅鍋子多好。
十啞九誑，啞見誰都啊啊個不停，似乎有太多的話要說。許多人面對啞的啊啊，基本上能躲就躲，誰也聽不懂的啊啊什麼意思，與其費心的猜測還不如躲開清靜。夫妻一起二十多年，羅鍋子學會了怎麼跟人流，人的每一個啊啊加手勢，羅鍋子不再如聽天書，相反，聽出了人每一句啊啊的意思，並能忠實地按照人的意思去做。許多人為此慨，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。除了不會說話，啞哪裡都好，嫁給羅鍋子後，一口氣生了仨兩男，而且個個都是全乎人，還都長得個有個人有人，生活的甜讓羅鍋子再也沒有嫌棄啞的一一毫的心思了。
生了五個孩子，當初水靈的啞發福了，臉像蒸的發麵饅頭。除了這個，啞的啊啊反倒了，不再像以往見誰都啊啊。羅鍋子驚喜之餘不免胡猜測，以為啞出了病。鑑於啞給姚家作出的貢獻，羅鍋子背地裡去青石街中醫鋪，不想卻被劉文炳老中醫數落了一頓，說他純粹沒事找事。劉文炳老中醫告訴羅鍋子，人說話的慾因人而異，也因年齡改變，有的人越歲數大越能說，有的人正相反，說話是因為可說的事，你看，劉文炳老中醫扳著指頭說，孩子慢慢大了，日子越過越好，又沒有煩心事…最後，劉老中醫總結道，只要能吃能喝跟以前一樣過日子，就不必擔心，疑神疑鬼才是病。說得羅鍋子不好意思笑了，回去的路上順帶割了斤多豬。
啞半夜裡起來小解，提子的時候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，卻發現東南角的天空亮了一塊，像傍晚天黑前的火燒雲。啞抬頭看了看深遠的夜空，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告訴，離天亮還早著呢，這個念頭甫一閃現，啞突然想起失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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