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燕的準備則更為細緻。尋了一套荊釵布，布料是最普通的麻，素雅，襬不長，便於行走。對著銅鏡，用脂輕輕改變了自己的面，掩去了幾分平日裡的明豔，多了幾分市井子的質樸。還準備了兩套裝扮：一套是賣花的行頭，竹籃裡放著十幾支用彩絹製的假花，彩鮮豔，香氣淡雅；另一套是貨郎的裝扮，一個小巧的貨郎擔，裡面放著些針頭線腦、胭脂水之類的小件，還掛著一個撥浪鼓，輕輕一晃，便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一會兒換上荊釵布，一會兒提著竹籃，一會兒挑起貨郎擔，對著銅鏡反覆打量，確保每一套裝扮都天無。
夜漸深，狄府上下一片靜謐，只有四人的房間還亮著微弱的燈。次日拂曉，天未明，天邊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晨星尚未完全去，一行四人便悄然離開了狄府。沒有旌旗儀仗，沒有護衛開道，只有兩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，車篷上還打了幾個補丁，車上沾滿了泥土，看起來就像是常年往返於各地的商旅所用。馬車，除了些許行李和妥善藏的文書印信，便只有他們四人。
馬車緩緩駛街道，混了出城的商旅百姓之中。此時的神都城門剛剛開啟，守城計程車兵打著哈欠，隨意地檢查著出城的行人，並未對這兩輛普通的青篷馬車多加留意。街道兩旁，已有早起的攤販開始支起攤位，賣早點的鋪子飄出陣陣香氣，趕車的車伕吆喝著，挑擔的貨郎邊走邊賣，探親的婦人牽著孩子，低聲說著話，一派市井煙火氣息。狄仁傑坐在車，掀開車簾一角，默默注視著這一切，眼中帶著一欣——神都安寧，百姓安樂，這便是他畢生所求，也是他此次不惜以犯險，也要查清汴州真相的緣由。
馬車轆轆，一路向南而行。駛出神都範圍後，道兩旁便是一無際的田野。春風拂面，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，還夾雜著些許野花的芬芳。田地裡，麥苗已出綠的新芽，隨風輕輕搖曳，幾隻白鷺在田埂間起落，悠閒地覓食。遠的村莊炊煙裊裊，約傳來鳴犬吠之聲，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。
狄仁傑坐在車，看似閉目養神，實則腦中卻在飛速運轉。他將河南道那幾起員“意外”死亡的卷宗細節，一一反覆推敲，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疑點。
陳留主簿王順，死於半月前，在城外的汴河岸邊被發現，衫凌，口鼻之中塞滿了淤泥，指甲裡殘留著青黑的河泥——據當地府上報，是酒後失足落水溺亡。可狄仁傑卻記得，卷宗中記載，王順素來滴酒不沾，且他出事前一日，剛剛接手了漕糧核查的差事，負責清點從江南運來的漕糧數目。一個滴酒不沾、且負要務的員，為何會深夜出現在汴河岸邊，還失足落水？那青黑的河泥，與汴河岸邊常見的黃褐淤泥截然不同，倒像是城郊廢棄窯廠附近的泥土。
汴州長史李嵩，死於十日之前，死在自己的船上。據報，是夜間行船時遭遇劫匪，財被洗劫一空，李嵩被劫匪殺害。可狄仁傑卻注意到，卷宗中描述，船艙的財雖被翻過，卻並未丟失多貴重品，李嵩的玉佩、腰間的玉帶都還在，桌上的茶杯裡還有殘茶，顯然是猝不及防之下遭遇了襲擊，而非有備而來的劫匪所為。更可疑的是，李嵩出事前，正在調查漕運途中糧餉被剋扣一事，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，正要向朝廷上報。
宋州參軍趙毅，死於七日之前，葬於糧倉的糧垛之中。府上報，是夜間巡查糧倉時，糧垛意外坍塌，被活活掩埋。可狄仁傑卻從卷宗的附記中看到，糧倉的守衛說，當晚並未聽到異常聲響，糧垛坍塌得十分蹊蹺，且趙毅負責的糧倉，正是存放漕糧的重要糧倉，他近期一直在核查糧垛的實際數目與賬面是否相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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