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層薄融化的時候，黑貓的眼睛了出來。琥珀的，乾淨的，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。它的瞳孔在月下慢慢地收，從圓圓的黑變了兩條細細的豎線。它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爛掉的、出骨頭的爪子。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藍夢。
它的張開了。一個聲音從它的嚨裡了出來，沙啞的、含混的、像是一個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在努力地發出聲音:“謝……謝……你。”
藍夢搖了搖頭，眼淚甩了一臉。“不用謝。你送走了三百五十八隻貓，我替你一眼睛。你欠它們的，你還了。我欠你的，我還了。”
黑貓從地上站了起來。它的爪子還在流，但它站得很穩，腰板得筆直。它轉走到街道中間，仰頭看著天空。天空中什麼都沒有，沒有星星，沒有月亮，只有一層薄薄的烏雲。但黑貓看得很認真，像是真的看到了什麼東西。
藍夢順著它的目看過去——什麼都沒有。但用左眼看的時候，看到了。
那些點。百上千的點，排一條長長的、不到頭的隊伍，從街道的盡頭走來，經過黑貓的面前，走向街道的另一頭。每一個點都是一隻貓——黑的、白的、橘的、狸花的、三花的、玳瑁的。它們有大有小，有胖有瘦，有的四肢健全，有的缺胳膊。它們的都是半明的，在月下像一群被風吹散的皂泡。
它們走到黑貓面前的時候，都會停下來，用頭蹭一蹭黑貓的。蹭完之後，繼續走，走向街道的盡頭，走向那片與暗的界，走向一個藍夢看不到的地方。
黑貓蹲在街道中間，像一尊雕像。三百五十八隻被它送走的貓，今天回來送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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