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說人如玉，便當明瞭，真正的古玉，絕非新琢之那般通瑩潤、潔無暇。其人，恰在那些經年累月、地氣水土浸潤而生的、縷縷的“沁”。或如沁赤，或如土沁黃，或如水銀沁黑，蜿蜒深理，非但不損其質，反就了獨一無二的風韻與滄桑。這正如人心，亦如世，純粹的、未經世事磋磨的“完”，往往淺薄；而那織著慾、計算、執念與無奈的故事，或許才更接近某種複雜的真實。
昔年和歌大家藤原定家曾有歌雲：“玉の如き 人の心は 変はらず 歳を経れば 益々るべし”（人心若如玉，歷久不易變，歲歲年年過，華愈粲然）。此歌寄寓的，是人心如玉般恆久彌堅的理想。然則，世間多見“玉碎”，何來許多“玉恆”？那“華”，怕也多是旁觀者一廂願的塗抹，或是局中人不得不為的砥礪罷。
且說京師沈府“琴瑟和鳴”的風聲，雖被沈家有意低調理，但“秦淮名馬湘蘭以艾服之齡，歸於沈閣老家公子”這等結合了風月、才名、權勢與巨大年齡反差的奇聞，如何能真正不風？訊息輾轉，終究被如蛛網般滲大明的庭番探子，當作一則頗代表的“明國士林風尚與高門逸聞”，夾雜在諸多市井流言、價變、員升遷的札記之中，報回了名護屋。
這份記載，混在一疊關於明國東南士人近日頻繁聚會、詩文中“憂國”、“憫農”之語陡增，以及漕運關卡近期盤查略顯鬆懈等報的札子裡，並不十分起眼。當它被整理好，呈至賴陸公案頭時，他正因貞松院（茶茶）似乎又有了“月事帶”（つきおび）的徵兆——按俗忌，這幾日不宜同寢——而略閒暇，遂在午後，隨手將這幾份不算急、更多涉及明國風人的札子帶到了壽芳院（龍子），權作一同用膳時的談資。
小膳桌上擺著幾樣清爽的魚生、烤、漬菜與湯豆腐。賴陸吃得不多，心思似乎更多在手中的札子上。龍子則安靜地佈菜，偶爾為他斟上一杯淡酒。過樟子紙，在榻榻米上投下和的斑，氣氛是一種經過刻意經營的、家常式的寧靜。
賴陸將那份提及馬湘蘭的札子隨手遞給龍子。“瞧瞧，明國那邊，倒也有些奇聞。”
龍子接過，用巾帕仔細了手，方才恭敬地捧讀。看得很慢，逐字逐句，彷彿要過那些平實的描述，看清千里之外那位傳奇子的真實境遇。末了，輕輕將紙頁放下，靜默了片刻。
“倒是一樁奇事，”開口，聲音平穩，聽不出太多緒，“艾服之，尚有妙齡郎君傾心納聘，傳為談……” 年歲雖較馬湘蘭為輕，但歷經滄桑，又在此等微妙境地，對“年華”二字自有更深的。頓了頓，又似自言自語，又似補充般低語：“倒……也算是一樁滿歸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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