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 大淩河畔，鐵蒺藜
遼東的春天來得遲。已是三月，大淩河上游的冰面依然堅，只在向的南岸，才吝嗇地化開一掌寬的、渾濁的水流，很快又在夜晚的寒氣中重新凝上薄冰。河岸兩側，枯黃倒伏的蓑草頑固地著地皮，風一過，便出下面凍得發黑的土地，了無生機。
一支沉默的軍隊，正沿著這僵的土地，向西行進。
沒有旌旗招展，沒有鼓角喧天，甚至連馬蹄聲都刻意被放輕、被分散。數千騎卒，一人雙馬，馬銜枚，蹄包裹革。人皆著深或雜袍，外罩與泥土枯草相近的氈，連倭人騎馬隊那顯眼的南蠻，也用麻布或舊皮子鬆鬆罩著。隊伍拉得很長，前不見頭，後不見尾，像一條地蠕行的巨蟒，悄無聲息地過初春荒蕪的草原。
袁崇煥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段。他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大氅，臉被寒風削得稜角分明，愈發清瘦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亮得懾人，彷彿兩簇不滅的冰焰，不斷地掃視著前方的斥候旗號、兩側的地形、以及後蜿蜒的隊伍。他沒有戴那頂顯眼的“大將軍”盔，只扣了頂普通的鐵盔，盔上的紅纓也早被取下。
柳生新左衛門跟在他側後半個馬的位置，同樣沉默。他能到一種近乎凝固的、令人窒息的力，從前方那個瘦削的背影上瀰漫開來，籠罩著整支軍隊。這不是戰前的或恐懼，而是一種絕對的、剔除了一切冗餘緒的專注與冷酷。袁崇煥彷彿將自己也淬鍊了一柄劍，一柄只為斬斷目標而存在的劍，連帶著他麾下這數千來自不同族群、懷著不同心思的騎兵，也被這意志強行合，變這柄劍延出的、冰冷的鋒刃。
五天。從秘集結地出發，晝伏夜出，避開一切可能有明軍哨探或蒙古遊騎的路徑，沿著大淩河北岸人跡罕至的丘陵與河谷，向西穿了四百餘里。糧食只帶十日份的炒米乾，飲水鑿冰化雪，宿營不立營帳，人馬在背風和而臥。有生病的，傷勢未愈的，行遲緩的，在出發第一天就被無地剔出隊伍，留給數輔兵照看。剩下的，都是能在馬背上吃飯睡覺、能在零下嚴寒中保持戰力的銳，或者，是被到絕境、不得不展現出“銳”樣子的亡命徒。
隊伍中分複雜。核心是八百名本多忠政麾下最悍勇的倭人騎馬隊，他們沉默，紀律森嚴，對袁崇煥的命令執行得一不苟，但那種沉默之下，柳生能到一種審視與疏離。人數最多的是近兩千真騎兵，以莽古爾泰的兩黃旗為主，混雜著其他各旗調的人馬，他們更適應這種艱苦奔襲，眼神中除了對戰鬥的，還多了一層對這位漢人“大將軍”手段的忌憚——林丹汗的結局，他們都親眼見過。此外，還有約一千五百名新附的蒙古輕騎，主要是被擊潰的察哈爾、喀爾喀殘部中挑選出的、無路可走的壯，他們被分散安在各隊，由真或倭人軍彈，既是嚮導，是炮灰，也是一把需要時刻警惕的雙刃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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