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把頭順著他的目去，會房的煙囪正冒出淡青的煙，被風扯細縷，纏在槐樹枝椏間。遠礦坑傳來收工的號子，混著民團練的喊殺聲，在碾子的山坳裡撞來撞去，像首沒譜的歌，卻著熱辣辣的勁，往人心裡鑽。他吸了口煙，煙鍋子紅得發亮，“走，去瞅瞅灶上燉的爛了沒。”
會房的新漆還泛著冷，簷角的紅綢子被風扯得直打，纏在木椽上鬆鬆垮垮。登記用的長條木桌沒撤，硯臺裡的墨凝得稠了，旁邊的麻名冊厚得手——兩天功夫，一百個名字得紙頁發沉，連邊角都寫滿了。龐義揹著手踱了兩圈，指腹敲著名冊，“咚咚”聲混著遠礦錘的悶響，倒像在數著這百號人哈出的白氣。
院壩裡的呼喝聲裹著寒氣，朱順的嗓子啞得發，棗木掄得帶起風，“啪”地在結著薄霜的石板上：“併攏！再晃把你腳踝捆上！”他額角的汗珠子剛冒出來就涼了，順著臉頰進領口，卻顧不上抹——正瞪著佇列裡順拐的後生，“出左！抬左胳膊！怎麼的，你凍木了？跟塊礦渣似的！”
一百條漢子分五隊，短褂外頭多罩著件厚棉坎肩，有幾個正往手心裡呵氣。最前排的後生攥著木槍，槍桿磨得發亮，卻還是被朱順的子點中脊樑：“槍頭太低！想凍土疙瘩？”佇列裡窸窣一陣調整，木槍拖地的“沙沙”聲混著跺腳聲，把院角的殘霜攪了灰濛濛的霧。
朱順從東頭跑到西頭，抄起石桌上的瓷碗灌了口熱水，水汽在鼻尖凝細珠。“再練十趟劈刺！”他把碗往桌上一墩，“午飯前練不的，灶房那鍋豬燉條可沒你們的份！”
漢子們的吼聲裡裹著白氣，木槍劈砍的“呼呼”聲撞在會房門板上，震得門軸“吱呀”響。朱順瞅著這景，眼角的褶子鬆了鬆——這百號人，得在這冷天裡磨出筋骨來，才不算辜負那兩天搶破頭的熱乎勁。
兩個團勇反剪著個後生的胳膊往裡走，後生掙扎得像條離水的魚，布腳在結了層薄霜的青磚地上蹭出兩道白痕，混著礦泥了灰黑。院角的老梨樹枝椏晃盪，殘葉“沙沙”響，風捲著幾片葉子打在他腳，沒磨出的布裡。
碾子的日頭像是浸了，灑在人臉上都帶著暖烘烘的甜。礦坑裡的鑿石聲比往常稠了，“叮叮噹噹”撞在山壁上，混著金工們的笑罵聲飄出來，聽得人心裡敞亮——再沒人著脖子怕被搶，也不用攥著碎金往袖口裡藏，腰帶上的煙荷包都敢敞著口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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