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，反面的別院圖景也慢慢清晰起來：月門後，幾竿修竹斜斜地探出來，竹影落在雪白的牆上，被風一吹，就像在紙上寫字。牆下的芭蕉葉上還掛著水珠，月灑在上面，亮得像碎銀。這一面要用乾淨的白和墨，最多在芭蕉葉上點綴幾點黃，才能顯出月夜的清寂。
可這兩幅畫面，該怎麼用一線串起來？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坐在繃架前，左手在反面針腳的走向，右手在正面控制線的鬆，稍一失神，就可能讓雨巷的雨跑到別院的月裡，或是讓竹影的線條攪了石板路的紋路。
“顧小姐，秦先生回覆了，”小周的訊息跟著跳進來，“他說，是早年在一次非展上，見過您母親繡的那幅‘雙面荷塘’，知道您家傳的手藝能做這個。”
顧星晚的心猛地一。母親的“雙面荷塘”，那是三十年前的得意之作，正面是盛夏的荷葉田田，錦鯉遊弋；反面卻是殘荷聽雨，寒鴨獨立，兩面共用一千兩百線，卻做到了針腳無。那幅繡品後來被國家館收藏，很有人知道是出自母親之手。這位秦先生，倒是個懂行的。
站起，拍了拍襬上的草屑。遠的農莊升起了炊煙，淡青的煙柱在藍天下慢慢散開，像極了江南清晨的薄霧。原來有些東西，不管走多遠，都藏在骨子裡，一遇到合適的風，就會自己冒出來。
“告訴對方，”給小週迴訊息，指尖在螢幕上敲得很穩，“單子我們接了。讓繡娘們準備好真重緞和線，我回去就開工。”
傳送功的提示彈出時，一陣風吹過，橄欖樹葉嘩嘩作響，像是在應和。顧星晚抬頭向天空，那朵像烏篷船的雲已經飄遠了，留下一片乾淨的藍。知道，接下來的三個月，得把托斯卡納的暫時收進記憶裡，讓心裡住進江南的雨和月，在繃架前，和那些不聽話的線好好較量一番。
不過沒關係，想，蘇繡的妙，不就在於讓看似不可能的兩面，最終在一線上達和解嗎？就像此刻，站在異國的土地上，卻能在風裡聞見故鄉的味道，讓兩個看似遙遠的世界，在心裡慢慢織一幅完整的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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