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裹著氣，斜斜地織著，打在荷花池的水面上，濺起麻麻的碎銀。風一吹，碎銀就散了，化一圈圈淺紋，把池邊的柳影得歪歪扭扭。沈硯之站在池邊的青石板上，鞋底沾著點青苔，得他下意識攥了手裡的東西——是半片蓮形石片，今早從泉亭驛殘碑旁的泥裡挖出來的，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溼土，土偏紅，是泉亭特有的土，與蘇晚懷中那半塊石片的土一模一樣。
他指尖著石片邊緣，能到鑿子刻過的痕跡，凹凸不平，是石匠祖父的手法——當年祖父刻蓮，總在瓣尖留個小小的缺口，說“缺一點，才記掛著要補全”。此刻這缺口對著蘇晚手裡的石片，竟像是天生就該湊在一起。
“你看這紋路。”蘇晚湊過來，聲音輕得怕被雨打溼。把兩塊石片輕輕拼在一起，指尖按在接，冰涼的石面著指尖，竟傳來點暖意。接的蓮瓣紋路嚴合，連最細的葉脈都對得整整齊齊，像從來沒分開過，更奇的是，石片側的“墨”字殘筆忽然滲出墨，淡得像霧，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，與池面飄來的水紋纏一團，分不清哪是墨，哪是水。
年蹲在池邊，膝蓋蹭到了池沿的溼泥，涼得他了。他面前攤著塊畫板，上面的《歸巢圖》剛起了廓——畫的是池邊的柳樹，枝椏上停著只歸鳥，還沒上。他蘸了點池裡的水調墨，筆尖剛落在紙上，畫中柳樹下忽然多出個模糊的人影：穿青布長衫的男人站在池邊，手裡舉著盞風燈，燈芯裡纏著圈紅繩，繩尾繫著半方詩帕，帕子上繡著的荷，缺了最後一瓣。
“這是……”沈硯之忽然屏住呼吸，指尖攥得石片發疼。那長衫的樣式，領口的盤扣，還有風燈上的銅環，分明是祖父舊照裡的模樣——那張照片藏在詩稿的最後一頁，邊角都捲了，祖父站在泉亭驛的石碑旁，手裡舉著的正是這樣一盞風燈。他猛地想起聞仙堂賬冊裡的記錄，是聞家姑娘寫的：“民國八年，沈君於泉亭池畔贈帕，帕繡八荷，言待九瓣齊，便定終”，心臟“咚咚”地跳，像要撞開口。
蘇晚的指尖過石片上滲出的墨痕，墨涼得像雨，卻讓指尖發燙。忽然輕聲道：“我臨終前總說，當年爺爺總在雨夜裡來這池邊，撐著把油紙傘，站到天亮，說‘蓮池的倒影能照見念想，只要我等，總能看見來’。”說著彎腰掬起一捧池水，掌心的水晃了晃，映出三人的影子，頭挨著頭，湊在一起，而影子旁邊，竟多了個模糊的人影，梳著民國初年的圓髻，髮髻上著銀簪，手裡著繡針，正繡著半朵未完的荷，針腳裡還卡著點松煙末。
“是蘇？”年的畫筆頓在半空，墨滴在畫紙上，暈開個小小的點。他在聞仙堂的舊相簿裡見過這張臉，照片放在個紅漆相框裡，邊角寫著“阿鸞，民國三年攝於錢塘”，照片裡的人也是這樣的圓髻，笑著，眼裡像盛著。此刻池水裡的影子，連角的梨渦都一模一樣。
水面的影子忽然了。梳圓髻的人收起繡針，轉走向池對面的柳樹，腳步輕得像踩在雲裡，襬掃過水麵，沒濺起一點水花。穿長衫的男人舉著風燈跟在後面，燈芯的紅繩在風中飄啊飄，像條扯不斷的線，一頭拴著他的手，一頭跟著人的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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