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繩……”沈硯之解下自己的紅繩，指尖著繩頭，慢慢湊到燈芯的紅繩旁。兩繩剛到一起，竟像是有吸力似的，自接在了一起，長度正好夠繞橋欄三圈，不多不。他忽然想起日記裡夾著的那張紙條，是用鉛筆寫的：“三圈為約，繞欄為記，見繩如見人，見燈如見我。”
雨忽然大了起來，豆大的雨點砸在池面上，濺起更高的水花。池面的墨點又聚了起來，重新凝影子，這次多了個穿月白學生裝的姑娘，梳著齊耳短髮，手裡捧著個油紙包，油紙是淺褐的，上面印著“福興齋”的字樣，站在橋那頭，著穿長衫的男人，眼裡像是含著淚。
沈硯之認出那是祖母年輕時的樣子——舊相簿裡有張穿學生裝的照片，也是這樣的月白，袖口繡著小小的蓮，笑得很靦腆。當時他問祖母，為什麼穿學生裝，祖母說“那年想跟你爺爺去泉亭，特意做了這新裳，想讓他看見我最好的樣子”。
穿長衫的男人轉時，風燈的晃了一下，正好照亮姑娘手裡的油紙包——油紙包的角開了，出半塊梅花糕，糕上的梅花印還清晰，是錢塘老字號“福興齋”的招牌樣式。祖父日記裡寫過：“阿鸞最這家的梅花糕，說甜裡帶點酸，像過日子，有甜有苦，才滋味。”
“來了！”年的聲音發，手裡的畫筆掉在地上，墨沾了泥，卻顧不上撿。畫中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橋，腳步很慢，像是怕摔，又像是怕這是夢，走快了就醒了。油紙包遞出去的瞬間，風燈忽然“噗”地滅了，燈芯的紅繩垂了下來，搭在橋欄上，像條睡著了的紅蛇。池面的影子在那一刻定住，像被凍住的墨畫，連雨點落在他們上，都沒濺起一點水花。
沈硯之翻開日記最後一頁，紙頁是乾的，像是從來沒被水浸過。上面畫著朵九瓣蓮，花瓣層層疊疊，最後一瓣用紅筆補了個小小的缺口，鮮紅，像是剛畫的。旁邊寫著：“民國十年，雨。阿鸞的帕子找到了，在泉亭驛的石碑下，被泥埋了兩年。缺的那瓣荷，原來沒繡在帕上，竟把它刻在了我送的鋼筆上，說這樣，走到哪都帶著我的念想。”
蘇晚忽然從懷裡出祖母留的鋼筆，筆帽上果然刻著半朵荷，瓣尖的缺口與自己帕子上的缺口正好合上，連刻痕的深淺都一樣。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，曬著太說的話：“那年我揣著帕子去泉亭，路上被雨淋溼，帕角的荷瓣磨掉了，怕他失，就用小刀把那瓣荷刻在了他送我的鋼筆上，想著等見面了再告訴他，可沒想到，這一等就是兩年。”
池面的影子忽然開始移，像是被解了凍。穿學生裝的姑娘和穿長衫的男人並肩往回走，風燈重新亮了起來，紅繩在兩人中間搭個小小的雙環扣，是石匠祖父最的結，說“雙環扣，扣住兩個人，拆不開”。沈硯之三人跟著影子回到最初的青石板旁，停下腳步時，看見水面映出完整的《歸巢圖》——畫中六個人站在池邊，沈硯之手裡拿著拼好的石片，蘇晚握著刻著荷瓣的鋼筆，年舉著畫滿影子的畫板，而祖輩的影子站在他們後，沈先生舉著風燈，蘇著荷帕，石匠祖父手裡拿著鑿子，聞家姑娘捧著藥碗，風燈的把六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，像幅浸在墨裡的全家福，暖得人心尖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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