錄取通知書的紅紙，被何大清用米漿仔仔細細地在堂屋正牆最顯眼的位置，挨著那張褪了的年畫。每日進出，一抬眼就能看見。那抹紅，在灰撲撲的牆壁襯托下，鮮豔得有些刺眼，像一枚燒紅的勳章，也像一道無聲的宣言，向每個踏何家的人昭示著這個家庭即將到來的、前所未有的轉變。
最初幾天，何家屋裡的空氣，是被那抹紅暈染過的、帶著些許浮誇的熱鬧。何大清臉上僵的笑容多了些，雖然依舊沉默寡言，但眉宇間那常年凝結的鬱氣似乎散開了些，背脊也首了幾分。逢人問起，他會“嗯”一聲，簡短地說“柱子考上了”，語氣平淡，但眼底深，總有一極力抑卻仍會出來的，那是屬於一個父親最質樸的驕傲，混雜著對“幹部家屬”未來份的朦朧憧憬。他甚至破天荒地，在晚飯時往何雨柱碗裡多夾了一筷子炒蛋，雖然什麼也沒說。
何雨柱同樣忙碌。他謝絕了閻埠貴“傳授世經驗”的暗示，敷衍了許大茂“將來別忘了拉兄弟一把”的嬉笑，更多時間待在家裡。他不再需要像備考時那樣瘋狂啃書，但也沒有鬆懈。他開始有意識地整理那些舊課本，將重要的公式、原理分門別類摘抄在一個新買的、價格低廉的筆記本上。更多時候，他陪著何雨水，教認更多的字，給講一些簡單的、關於機和工廠的故事。小丫頭聽得似懂非懂，但哥哥的陪伴和那些新奇的故事，讓蒼白的小臉上多了些笑容。
然而，這片刻意維持的、蒸騰著希的熱氣，並未能持續太久。就像一壺燒開的水，表面的沸騰過後，底下沉澱的雜質和冰冷的壺底，終究會慢慢顯出來。
最先察覺到異常的，是何雨柱。
父親那刻意首的背脊，在無人注意時，會重新佝僂下去，比以往更深。他菸更兇了，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，對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出神，煙霧繚繞，模糊了他臉上覆雜的表。那表裡，有何雨柱悉的疲憊，有不易察覺的茫然，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難以言說的掙扎。夜裡，何雨柱能約聽到隔壁父親翻來覆去、沉重嘆息的聲音，那嘆息聲像鈍刀子，一下下割在寂靜的黑暗裡。
何大清開始有意無意地迴避談論上學事宜。當何雨柱拿著錄取通知書，跟他商量九月報到需要準備什麼，學校大概會發哪些東西，國家津能有多時，何大清要麼含糊地“嗯啊”幾聲，要麼乾脆轉移話題，說“到時候再說”、“車到山前必有路”。他的目，有時會長時間停留在懵懂玩耍的何雨水上，眼神里會掠過一種讓何雨柱心驚的、近乎痛苦的不捨與愧疚。
更明顯的變化在工作上。一天傍晚，何雨柱去軋鋼廠食堂給父親送忘帶的飯盒，隔著油膩的玻璃窗，他看見何大清正心不在焉地切著一堆土豆，刀法失去了往日的利落準，好幾次差點切到手指。旁邊一個相的幫工開著玩笑：“老何，想啥事呢？兒子考上中專，樂迷糊啦？”何大清猛地回過神，扯出一個僵的笑容，卻沒接話，只是低頭更用力地剁著案板，彷彿跟那些土豆有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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