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裡推薦他參加市級先進評選的事，像塊石頭扔進水裡，咕咚一聲，漣漪盪開一圈，也就慢慢平靜了。日子還得照常過。只是何雨柱心裡清楚，這塊石頭沉在他自己心底了，沉甸甸的，時時刻刻提醒著他，有件頂要的事懸在頭頂，還沒落地。
楊總工那句“把機轟鳴、圖紙資料、汗水辛苦，轉化一份有高度、有深度、有說服力的申報材料”，像道箍咒，時不時就在他腦子裡響一下。他自認不是耍筆桿子的料，讓他畫圖、修機、在車間裡琢磨，他在行；可要把乾的這些事，用文字說得天花墜、人肺腑，還得“有高度”、“有深度”，這可真是難為他了。
但再難也得著頭皮上。孫科長給他放了“假”，軋輥修復小組的日常工作暫時給老李盯著，讓他專心搞材料。何雨柱也發了狠，把自己關在技科那間小辦公室裡，拉上窗簾，就著一盞檯燈，開始“翻家底”。
第一個屜，是二號軋機故障那攤子事。他翻出厚厚一摞當時手繪的草圖、記錄的異常資料、和涅夫斯基流的筆記要點（有些還是用蹩腳的俄語單詞和圖畫湊的），還有事後整理的故障分析報告和修復方案總結。紙頁己經有些卷邊，上面沾著當時怎麼也洗不掉的機油指印。看著這些，當時在震耳聾的車間裡，圍著那臺龐然大爬上爬下、反覆測量推算、幾天幾夜沒閤眼的景，又清晰起來。那時候可沒想過什麼榮譽，滿腦子就一個念頭：這大傢伙必須得轉起來。
第二個屜，更厚，是關於軋輥修復的。從最初在廢料堆看到舊軋輥時隨手畫的構思草圖，到後面一次又一次失敗的試驗記錄——加熱功率、時間、冷卻方式、結果（“表面裂紋”、“度不足”、“淬層太淺”……），麻麻，很多頁上都留著汗漬和不小心蹭上的黑灰。再往後，是工藝引數終於穩定後的詳細記錄，實輥修復的每一步跟蹤，試用期的軋製資料對比，還有財務科那張蓋著紅章的、寫著“年節約經費十萬餘元”的核算單。每一頁紙，都帶著熱理工段裡灼人的熱浪、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，以及那種反覆失敗後終於看到曙的、摻雜著疲憊的狂喜。
東西是真不，堆了滿滿一桌子。可怎麼把它們變一份“有高度”的材料？何雨柱有點犯愁。他攤開新的稿紙，拿起鋼筆，吸足了墨水，想了半天，寫下標題：《何雨柱同志主要技工作彙報》。然後，他開始按時間順序，一條一條羅列：某年某月，參與二號軋機故障診斷，做了什麼什麼；某年某月，提出軋輥修復新工藝設想，經過多次試驗，取得什麼資料，最終功應用，節約多錢……
寫了兩大頁，自己讀了一遍，乾的，像車間的生產日誌，還是最枯燥的那種。只有冷冰冰的過程和資料，看不到人，也看不到這事到底有啥了不起。他撓撓頭，覺得不行，撕了重寫。這次他想突出技難點，寫自己怎麼攻克關鍵問題。又寫了幾頁，滿篇都是專業語和引數，他自己看著都頭疼，更別說給不瞭解技的領導看了。
幾天下來，廢紙簍裡堆滿了團的稿紙，進度卻近乎於零。何雨柱有點上火了，角起了個泡。他覺得自己像個面對一堆上好鋼材，卻不知道該怎麼打出一把好刀的鐵匠，空有材料，不得其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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