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華峰的晨霧尚未散盡,帶著草木清冽的溼氣,漫過東麓的藥田。這片新開墾的土地,黑黝黝的泥土裡還夾雜著未除盡的草,田壟間立著數十個躬勞作的影,有衫襤褸的流民,有著錦緞卻已沾染上泥汙的宗室子弟,而在人群最顯眼的位置,那道踉蹌的影,正是昔日的晉朝天子司馬熾。昨日易楓當眾宣判的懲罰言猶在耳——宗室子弟全數編勞作隊,司馬熾為皇室之首,需每日完兩畝藥田的除草、翻土活計,若有懶,加倍罰。此刻的司馬熾,早已沒了半分帝王威儀。他上那件勉強算得上面的錦袍,被水打溼後沉甸甸地在上,袖口腳挽得歪歪扭扭,沾滿了黑褐的泥點。一雙原本養尊優、連繭子都未曾生過的手,攥著一把糙的鋤頭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,掌心更是被磨出了數個泡,每一次揮鋤頭,都像是有無數細針在扎著皮。“吭哧……吭哧……”司馬熾的息聲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,砸在腳下的泥土裡,暈開一小片深的溼痕。他自長在深宮,別說鋤地,就連走出宮門的次數都屈指可數。往日里,他只需皮子,自有侍宮娥將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,何曾過這般苦楚?才不過半個時辰,他的腰桿便像是被走了骨頭,再也不直了。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,雙更是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。他著眼前一眼不到頭的藥田,眼底湧起濃濃的絕,手裡的鋤頭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濺起幾粒泥塊。“不行了……朕……朕實在撐不住了……” 他喃喃自語著,全然忘了此刻自己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,只是玄華峰上一個犯了規矩的宗室子弟。話音未落,他便再也支撐不住,一屁癱坐在田埂上,大口大口地著氣,口劇烈起伏著,連抬手汗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,恰好落在不遠三個青年的眼裡。這三人正是從河東逃來的流民,平日裡在村裡就是狗、好吃懶做的潑皮無賴。逃到玄華峰後,他們也不願跟著大夥開荒種地,整日里東遊西逛,要麼躲在樹蔭下賭錢,要麼湊在一起嚼舌,專挑些輕鬆的活計混日子。此刻,他們正蹲在田埂的另一頭,手裡把玩著剛從路邊摘的野酸棗,看見司馬熾癱坐在地上的窘態,頓時忍不住鬨笑起來。“哈哈哈!你們看他那熊樣!細皮的,連把鋤頭都握不穩,還敢嫌棄咱們流民鄙?”一個滿臉麻子的青年拍著大笑道,語氣裡滿是譏諷。他王二,在村裡時就靠著鄰居家的過日子,逃荒路上更是順手牽羊,沒佔便宜。“就是就是!昨日還擺著架子,說什麼‘朕乃天子,豈能與賤民同耕’,今日就慫這副德行!我看啊,他就是個銀樣鑞槍頭,中看不中用!”另一個瘦高個的青年附和道,他李三,平日裡最賭錢,輸了就耍無賴,是村裡有名的混不吝。第三個青年趙四,長得賊眉鼠眼,心思最活絡。他眯著眼睛打量著司馬熾,裡嘖嘖有聲:“你們說這傢伙到底是啥來頭?看他穿的那料子,以前定是個大人,怎麼也淪落到跟咱們一樣種地的份上了?” 王二啐了一口,撿起一塊小石子朝司馬熾的方向扔了過去,嗤笑道:“管他啥來頭!現在還不是跟咱們一樣,在這玄華峰上刨土!我看啊,就是個敗家子,活該罪!”李三跟著起鬨,正要撿起石子扔過去,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只見兩個著灰布衫的中年男子,快步朝著司馬熾跑來。兩人皆是面白無鬚,形略顯佝僂,走起路來步子又小又碎,一看就是常年在宮裡伺候人的太監。他們是跟著司馬熾一起逃到玄華峰的侍,雖說如今落魄了,卻依舊對司馬熾忠心耿耿,每日里都想方設法地伺候著。“陛下!陛下您怎麼坐在地上了?快起來,這田埂上涼,仔細傷了龍!”一個姓劉的太監跑到司馬熾邊,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,語氣裡滿是心疼。另一個姓周的太監則從懷裡掏出一個皺的水囊,遞到司馬熾邊,又拿出一方乾淨的錦帕,輕輕拭著他額頭的汗珠,裡絮絮叨叨地念叨著:“陛下您金枝玉葉的子,哪裡得住這般折騰?早知道這樣,奴才就是拼了命,也該替您攔下這份差事……”司馬熾靠在劉太監的上,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,乾裂的這才稍稍滋潤了些。他著氣,看著眼前兩個依舊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太監,眼眶微微泛紅,往日的帝王尊嚴似乎又回來了幾分。他抬手揮了揮,有氣無力地說道:“無妨……朕……朕只是有些乏了……”劉太監連忙蹲下,將自己的脊背墊在司馬熾的下,聲說道:“陛下,您靠著奴才歇會兒,奴才給您。這地裡的活計,奴才待會兒幫您做,定不讓您委屈。” 周太監也跟著點頭,諂地笑道:“是啊陛下,奴才們別的本事沒有,伺候您的本事還是有的。等歇夠了,奴才再去給您尋些野果,解解乏。”這一幕,清清楚楚地落在王二、李三、趙四三人的眼裡。三人臉上的嘲諷笑容瞬間僵住,眼睛瞪得溜圓,張得能塞進一個蛋。太監?陛下?龍?這幾個詞如同驚雷一般,在他們的腦海裡炸開。他們終於反應過來——眼前這個癱在田埂上、連鋤頭都握不穩的狼狽男子,竟然是大晉的皇帝!王二的臉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肚子開始不控制地發抖,手裡的野酸棗掉了一地都沒察覺。他想起自己剛才的譏諷和扔石子的舉,嚇得魂飛魄散,哆嗦著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:“陛……陛下?他……他真的是皇帝?” 李三也嚇得臉發青,連忙捂住自己的,生怕自己剛才的話被那兩個太監聽見。他心裡暗暗苦:完了完了!老子剛才還罵他是銀樣鑞槍頭,這要是被他記恨上,往後在玄華峰上還有好日子過嗎?只有趙四,眼珠子轉得飛快,臉上的驚恐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的興。他狠狠踹了王二和李三一腳,低聲音罵道:“你們兩個蠢貨!慌什麼?這可是天大的機會!”王二和李三茫然地看向他,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。趙四了乾裂的,目盯著司馬熾,像是狼看見了。他湊到兩人耳邊,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激:“你們想想!他可是皇帝啊!就算現在落魄了,那也是龍種!只要咱們結好他,日後他要是能復晉室,咱們豈不是就能跟著犬升天?到時候,還愁沒有好日子過?還愁要在這裡刨土種地?”這話一齣,王二和李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對啊!他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?皇帝落魄又如何?瘦死的駱駝比馬大!只要抱住這條大,日後飛黃騰達,指日可待!剛才的恐懼和譏諷,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,三人的臉上都堆滿了諂的笑容。趙四率先反應過來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皺的衫,又對著田埂邊的積水坑照了照,確認自己的笑容足夠和善後,才帶著王二和李三,一溜煙地跑到司馬熾面前。 三人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腦袋磕得砰砰響,裡大聲嚷嚷著:“草民王二(李三/趙四),參見陛下!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這突如其來的舉,把司馬熾嚇了一跳。他愣了愣,看著眼前這三個剛才還在嘲笑自己的潑皮無賴,此刻卻跪在地上對自己磕頭如搗蒜,臉上滿是諂的笑容,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。劉太監和周太監也皺起了眉頭,警惕地看著這三人,生怕他們對司馬熾不利。趙四磕了幾個頭,抬眼打量著司馬熾的神,見他沒有發怒,膽子便大了起來。他連忙出幾滴眼淚,帶著哭腔說道:“陛下!草民等有眼不識泰山,剛才多有冒犯,還陛下恕罪!陛下您金枝玉葉,豈能這般種地的苦楚?您放心,往後這地裡的活計,都給草民們來做!草民們有的是力氣,保證把您的兩畝藥田打理得妥妥帖帖!”王二也連忙附和道:“是啊陛下!草民以前在村裡,最擅長種地了!鋤地、澆水、施,樣樣通!您就歇著,什麼都不用管!”李三更是拍著脯保證道:“陛下!誰敢欺負您,您就告訴草民!草民豁出命,也定會護得陛下週全!”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像是抹了一般,極盡諂之能事。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,看得周圍勞作的流民紛紛側目,眼底滿是鄙夷。 司馬熾看著眼前這三個前倨後恭的潑皮無賴,先是愣了愣,隨即臉上出了一得意的神。原來,自己這個皇帝,即便落魄至此,依舊有人願意結奉承。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擺出一副帝王的威嚴,緩緩說道:“爾等……爾等平吧。朕……朕恕你們無罪。”“謝陛下!陛下仁慈!”趙四三人連忙磕頭謝恩,然後屁顛屁顛地從地上爬起來,圍著司馬熾團團轉,又是捶背又是肩,比那兩個太監還要殷勤。趙四眼尖,看見司馬熾手裡的鋤頭掉在地上,連忙撿起來,諂地笑道:“陛下,這笨的東西,哪能勞煩您手?給草民來!”說著,他就掄起鋤頭,裝模作樣地在地裡鋤了起來。只是他平日裡好吃懶做,哪裡會什麼農活?鋤頭揮得東倒西歪,不僅沒鋤到草,反而把剛種下的藥苗給鋤斷了好幾棵。王二和李三也不甘落後,一個跑去給司馬熾遞水,一個則在田埂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,得乾乾淨淨後,才恭恭敬敬地請司馬熾坐下。司馬熾坐在石頭上,看著眼前三個對自己百般討好的潑皮無賴,又看了看周圍流民鄙夷的目,心中卻沒有半分愧,反而湧起一久違的優越。他微微抬起下,著這片刻的“帝王待遇”,全然忘了自己如今不過是玄華峰上一個接懲罰的宗室子弟,更忘了易楓昨日那句“玄極門無宗室特權”的警告。不遠,一個著青佈道袍的威儀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他皺了皺眉頭,轉朝著玄華峰議事堂的方向走去。晨霧漸漸散去,穿雲層,灑在這片藥田之上。司馬熾坐在石頭上,接著三個潑皮無賴的殷勤伺候,臉上滿是得意。而那三個曾經的鄉村混混,此刻正圍著昔日的天子,搖尾乞憐,醜態畢。田壟間的流民們看著這一幕,紛紛搖了搖頭,低下頭繼續勞作。玄華峰的風,依舊輕,卻似乎帶著一冰冷的嘲諷。這世之中,有人為了活命而踏實勞作,有人為了攀附而卑躬屈膝,有人守著殘存的尊嚴苟延殘,也有人靠著過往的名分,做著飛黃騰達的夢。而這一切,不過是這場世大戲裡,一個微不足道的曲。真正的風暴,還在後面。
劍斬獅駝,道逆仙佛_第234章 帝胄躬耕汗透衫 無賴趨炎醜態添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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