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破曉,第一縷晨刺破鄴城的薄霧,灑在街巷的青石板上。袁聿修一夜未眠,天剛矇矇亮便帶著府中僕役,押著那箱沉甸甸的金銀珠寶,直奔城中最大的糧行。封條撕開的瞬間,滿箱的珠寶氣晃得糧行掌櫃睜不開眼。袁聿修言簡意賅,只道“盡數換作粟米,平價糶與城外災民”,掌櫃見他服樸素卻氣度凜然,又瞧著那些珍寶皆是皇家貢品級別,不敢怠慢,當即吩咐夥計清點估價,調運糧倉。訊息像長了翅膀,一炷香的功夫便傳遍了鄴城的大街小巷。災民們扶老攜,朝著糶糧點湧來,往日里死氣沉沉的城外荒地,竟漸漸有了幾分活氣。有人捧著溫熱的粟米粥,涕淚橫流地朝著袁府的方向叩拜,口中唸叨著“袁大人活菩薩”,卻無人知曉,這救命的糧米,竟源自深宮之中一場荒唐的易。辰時剛到,朝堂之上已是人聲鼎沸。然而這肅穆的金鑾殿,此刻卻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鬧劇。武帝高湛半倚在龍椅上,衫半敞,旁環伺著幾位赤的妃嬪,們嬉笑打鬧,全然不顧朝堂禮儀。皇后胡氏更是毫不在意,一華服早已褪下,就那般赤著子立在殿中,目黏在側的易楓上,角掛著慵懶的笑意。宮宦們也大多不蔽,在殿穿梭往來,將這莊嚴的朝堂,攪了一片靡靡之境。易楓立在胡氏側,一素白道袍在這滿殿荒唐中顯得格格不。他垂眸看著腳下的金磚,眼前卻晃過城外災民枯槁的面容,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住,窒息般的難。這般朝堂,這般君臣,北齊的江山,又怎能不風雨飄搖?朝議的間隙,袁聿修緩步出列。他抬眼去,恰好對上易楓的目,隨即又迅速移開,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冷漠,不帶半分波瀾,彷彿昨夜那番鬼神之談、金珠換粟的約定,從未發生過一般。他對著龍椅上的高湛躬行禮,朗聲奏報著糶糧賑災的事宜,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疾苦,卻被殿的嬉笑聲蓋過了大半。退朝之後,袁聿修避開眾人的耳目,將段韶、斛律、趙彥深、崔暹、高保寧以及另一位崔暹,悄然引至宮牆下的僻靜。“諸位可知,此番賑災的糧米,從何而來?”袁聿修的聲音得極低,目掃過面前六人。這六人皆是北齊朝堂的中流砥柱,或手握兵權,或居要職,皆是心懷社稷之人。見眾人面疑,袁聿修便將昨夜易楓登門、以皇后所贈金銀珠寶相托、懇請他變賣賑災的始末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末了,他還補充了易楓以法拽出鬼魂、警示他不可私吞的細節,語氣凝重:“那道長看似與皇后過從甚,實則心懷蒼生。昨夜他言,金銀救不了北齊病,卻能救一個是一個……”話音落下,僻靜的宮牆下陷了長久的沉默。 段韶捻著鬍鬚,眉頭鎖;斛律手握拳,眼底怒火熊熊;趙彥深長嘆一聲,滿臉皆是無力;兩位崔暹相視一眼,皆是憂心忡忡;高保寧著皇宮的方向,眸沉沉,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他們誰也沒有想到,那被皇后從道觀帶回、被滿朝文武視作“男寵”的道士,竟有這般襟與魄力。而此刻的朝堂之上,易楓依舊立在胡氏側,聽著殿的靡靡之音,著天邊漸漸濃重的烏雲,藍的眸子裡,只剩下一片寒涼。賑災的粟米才分發了三日,鄴城城外的災民剛緩過一口氣,還沒來得及將飽腹的安穩揣進懷裡,幾道催命的告示便滿了街巷。告示上寫著要加徵“賑災損耗稅”,聲稱糧米運輸、倉儲皆有開銷,需由百姓補足。落款雖蓋著州府的印,可百姓們心裡門兒清,這哪裡是什麼朝廷賦稅,分明是那幾個掌管賑災事宜的貪,瞧著袁聿修開倉放糧得了民心,便眼紅起那筆尚未散盡的餘利,要藉著名頭搜刮民脂民膏。告示剛出半日,州府的衙役便凶神惡煞地踹開了災民的草棚。他們手裡拎著棒,見人就稅,但凡拿不出錢米的,便搶了人家僅存的口糧,砸了遮風擋雨的破席子。“稅!不出就拿命抵!”“袁大人發的糧,那是朝廷的恩典,你們吃了恩典,就得掏孝敬錢!”哭喊聲、咒罵聲、孩的啼哭聲混作一團,震得半座鄴城都在發。有老漢抱著衙役的哀求,被一腳踹翻在地,口吐鮮;有婦人護著懷裡的半袋粟米,被生生扯走,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。“這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啊!” 絕的嘶吼聲穿了低矮的草棚,飄向了巍峨的皇宮。此刻的儀殿,易楓正盤膝坐在窗下的團上打坐。他雙目輕闔,周縈繞著淡淡的清,可城外百姓的哭嚎聲,卻如同針扎一般,一聲聲刺進他的耳中,攪得他心脈翻湧。起初,他還在強行下心頭的戾氣,默唸清心咒,可當那聲“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”的嘶吼傳來時,他周的清猛地一,隨即潰散。易楓猛地睜開了雙眼。那雙素來澄澈如星海的藍眸子,此刻竟像是淬了寒冰與烈火,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。他周的空氣驟然變冷,窗欞上的紗幔無風自,獵獵作響。這些貪汙吏,竟連災民的救命糧都要染指!北齊的朝堂,早已爛到了裡!夜再次籠罩鄴城時,易楓的影化作一道無聲的流,悄無聲息地飄出了皇宮。他先去了城外的災民棚,看著那些被洗劫一空的草棚,看著蜷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百姓,眼底的怒火愈發熾烈。隨後,他循著那濃重的貪腐之氣,徑直走向了那五個貪的府邸。夜深人靜,貪們正在家中清點著白日搜刮來的錢糧,酒滿桌,笑語喧譁。他們毫沒有察覺到,一道冰冷的目,正落在他們的上。 易楓立於暗,指尖微,昨夜那縷被他從地底拽出的鬼魂,便化作青黑的霧氣,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貪的臥房。淒厲的慘聲,只在夜裡響了一瞬,便戛然而止。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。袁聿修正準備去城外檢視災民的況,剛踏出府門,便被匆匆趕來的衙役攔住了去路。“袁大人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衙役臉慘白,聲音都在打,“張、李、王、趙、孫五位大人……昨夜全死在自家臥房裡了!” 袁聿修心頭一震,連忙跟著衙役趕往貪的府邸。剛踏臥房,一濃重的氣便撲面而來。只見那五個貪直地躺在床上,雙目睜得大大的,像是要凸出來一般,張得能塞進一個蛋,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驚恐,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無比可怕的東西。他們上沒有半點傷痕,卻像是被活活嚇死的。訊息傳開,滿城譁然。人人都在猜測是誰下的手,可當有人提起,昨夜城外的哭喊聲停歇時,又有人想起袁聿修賑災的糧米源自那位皇后邊的道長,答案便呼之出。袁聿修站在臥房中央,看著那五個貪的慘狀,又向皇宮的方向,眼底掠過一複雜的芒。他沒有聲張,只是揮了揮手,讓人將貪的抬走,又下令撤銷了那荒唐的“賑災損耗稅”。而此刻的皇宮裡,易楓早已回到了儀殿。他依舊坐在那團上,閉目打坐,彷彿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只有那雙偶爾的長睫,洩了他心底尚未平息的波瀾。暮四合,殘的餘暉將皇宮的琉璃瓦染一片。儀殿燭火搖曳,暖香氤氳,胡氏半倚在榻上,眉眼間還帶著攝魂之殘留的溫存笑意。易楓立於榻前,白勝雪,周卻不見半分煙火氣。他看著胡氏慵懶的模樣,眼底無波無瀾,彷彿方才那場虛妄的溫存,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。胡氏抬手,指尖劃過他的袖,語氣嗔:“還是你最懂本宮的心思。”說罷,揚聲喚來侍,“去,把庫房裡那箱新得的珍寶抬來,賞給道長。”侍應聲退下,不多時便抬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。箱蓋掀開,滿箱的金銀元寶、翡翠瑪瑙,在燭火下流溢彩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 “這些你拿著,”胡氏笑得眉眼彎彎,“只要你日日陪著本宮,往後這樣的賞賜,多的是。”易楓垂眸掃過那箱珍寶,淡淡頷首,沒有半分推辭,徑直俯將箱子合上,提在手中。他轉朝著殿外走去,步伐平穩,沒有毫留。胡氏著他的背影,角的笑意愈發得意。在看來,這謫仙般的人,終究還是被的榮華富貴所籠絡。夜漸深,鄴城的街巷寂靜無聲,唯有幾聲犬吠偶爾劃破夜空。易楓提著木箱,腳步輕快地穿梭在青石板路上,最終停在袁聿修府邸那扇樸素的木門前。他抬手叩門,三聲輕響過後,門扉便被老僕從開啟。老僕見是他,早已沒有了初次的驚訝,只是恭敬地側引路,口中低聲道:“袁大人候您多時了。”堂屋,袁聿修正端坐燈下,面前攤著一卷民生簿冊。見易楓進來,他抬眸去,目落在那口悉的木箱上,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來。“又是皇后的賞賜?”袁聿修的語氣依舊冷淡,卻比初次相見時多了幾分默許。易楓將木箱放在地上,“咔嚓”一聲掀開箱蓋,出裡面琳琅滿目的珍寶,聲音平靜無波:“這些,照舊換作糧食,分給城外的災民。”袁聿修點了點頭,起走到箱子旁,俯檢視。燭下,他鬢角的白髮愈發清晰,眼底卻著一堅定的芒。“放心,老夫定會辦妥。只是這般下去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”易楓沉默片刻,向窗外沉沉的夜。他知道袁聿修所言非虛,可他能做的,也只有這般日復一日的周旋。救一個是一個,撐一日是一日。“無妨,”易楓的聲音輕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,“能多撐一日,便多救些人。” 說罷,他不再多言,轉朝著屋外走去。月如水,灑在他的白上,宛如鍍上了一層清輝。此後的日子,便這般日復一日地重複著。每至夜,易楓便會踏儀殿,以攝魂之編織一場虛妄的春宵,換得滿箱的金銀珠寶。待到天明,他便提著箱子,敲響袁聿修的家門。袁聿修則會如約將珍寶變賣,換作粟米,分發給城外的災民。朝堂之上的荒唐依舊,貪汙吏的貪婪未絕,可城外的災民棚裡,卻漸漸多了幾分生的氣息。易楓依舊是那個立於胡氏側的白道長,被滿朝文武視作趨炎附勢的男寵。袁聿修依舊是那個潔自好的清卿,在貪腐風的北齊朝堂裡,守著一方清明。無人知曉,這兩個看似毫無集的人,正以這樣一種秘的方式,在這世之中,默默守護著那些掙扎求生的黎民百姓。夜再次籠罩鄴城,易楓提著新的木箱,消失在幽深的巷陌盡頭。他的影單薄,卻在這沉沉的黑暗裡,踏出了一條通往微的路。
劍斬獅駝,道逆仙佛_第336章 貪吏苛稅逼民反 道長雷霆懲奸佞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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