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斬獅駝，道逆仙佛_第653章 長夜憶盡斷腸事，溫言一諾許餘生(1)

夜深沉，樹屋之中一片靜謐。爐火早已燃盡，只餘下一點微溫，窗外林間夜風輕拂，枝葉沙沙作響，襯得屋愈發安靜。朱璉躺在床上，雙目卻毫無睡意，怔怔地著漆黑的屋頂。白日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畫面，如同水般一遍遍在腦海中翻湧——會寧府外刺骨的寒風，被強行剝去的，骯髒腥臭的羊皮，脖頸間勒得發紅的繩，金人肆意打量的猥瑣目，高臺之上金太宗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辱……而最讓心如刀絞的，是的夫君，宋欽宗趙桓。是他，在牽羊禮奇恥大辱時，冷眼旁觀，卑躬屈膝；是他，在金太宗要將強佔宮時，非但不護，反而諂應承，順從；是他，在不堪辱、只求一死時，死死攔住，只因怕自盡連累他自己；也是他，在心死如灰之際，狠狠一掌甩在臉上，厲聲怒罵，字字涼薄，全無半分夫妻分。國破了，家亡了，尊嚴碎了，連最後一點夫妻分，都被他踩在腳下，碾得碎。那段日子，是一生之中，最黑暗、最屈辱、最絕的煉獄。緩緩轉過，面向旁安睡的易楓。月過木窗的隙，輕輕灑在他的臉上，映出他沉靜溫和的廓。一頭如雪白髮安靜散落，長長的睫垂落，平日裡澄澈如深海的藍眸此刻閉，了幾分號令八朝英魂的威嚴，多了幾分凡塵的安穩。就是這個人。在求死不得、走投無路之時，從天而降，將從地獄之中生生拉了出來。是他，震懾住卑劣懦弱的趙桓，以一紙休書、一紙廢詔，親手解開上所有的枷鎖；是他，以傳國玉璽為證，還自由，讓不再是任人踐踏的亡國皇后、俘虜玩；是他，默默將帶到這樹屋之中，讓與失散數月、日夜思念的兒嘉重逢；是他，解下自己的道袍給寒，背守禮，予最後的面；也是他，在惶恐不安、不敢同眠之際，平靜地告訴：“我和那些人不一樣。”如今，就躺在他的邊，蓋著同一張被子，著他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氣息。沒有屈辱，沒有恐懼，沒有欺凌，只有前所未有的安穩。 朱璉著他，眼眶一點點泛紅，滾燙的淚水無聲落，浸溼了下的皮。心中積了太多太多的話，太多的委屈，太多的激，太多無訴說的苦楚，此刻全都堵在間，想要一腦地對他傾吐。輕輕抖，聲音微弱得如同夢囈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抑不住的哽咽與痛楚：“易楓……你知道嗎……那日在會寧府，行牽羊禮，我赤披著羊皮，被人用繩子牽著，像牲畜一樣被人圍觀、嘲笑……我當時……真的恨不得立刻就死了。可我連死，都由不得我自己……趙桓他……他是我的夫君，是大宋的皇帝。可他看著我那樣的屈辱，連一句維護的話都沒有。金太宗要將我強佔宮，他非但不護我，反而我順從，說那是我的福氣……我不堪辱，想要上吊自盡，他卻怕我死了連累他，讓人把我救下來，還指著我破口大罵，說我是毒婦，說我想害死他……後來……他還打我……那一掌打在我臉上，可疼的……是我的心啊……我這輩子，從未那般絕過……我曾以為的夫妻深，帝后恩，在生死與苟活面前，原來一文不值……” 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越來越哽咽，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，不斷滾落：“若不是你出現……我早已是北國荒野中的一縷孤魂了……是你救了我，是你給了我新生，是你讓我重新見到了嘉……易楓，我不知道……我該怎麼報答你……我這樣一個滿屈辱、殘破不堪的人……不值得你這般善待……” 說到最後，已是泣不聲，肩膀不住地輕。旁一直閉目靜養的易楓，緩緩睜開了雙眼。那雙藍眸在夜中依舊澄澈，沒有毫睡意，只有滿滿的溫與悲憫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抬起手臂，緩緩到朱璉的後，溫卻堅定地，將輕輕摟進了自己的懷裡。作很輕，很穩，沒有半分逾矩，只有純粹的安與心疼。朱璉一怔，微微僵，隨即所有的防線徹底崩塌，將臉埋在他的懷中，放聲痛哭，抑了數月的委屈與絕，在這一刻盡數宣洩而出。易楓輕輕收手臂，將抱得更了些，另一隻手抬起，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，無比輕地上曾經被趙桓打過的那半邊臉頰。指尖輕輕挲著那早已消退、卻在心中留下永恆傷痕的地方，聲音低沉溫，如同最溫暖的暖，一點點融化心中的寒冰：“我知道。”“那一掌，打在你的臉上，疼在你的心裡。那時候，你的心一定很疼很疼，對不對？” 朱璉在他懷中用力點頭，哭得渾發抖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易楓低下頭，藍眸深深著梨花帶雨的容，聲音溫得能滴出水來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鄭重：“別哭了，璉兒。你很好，你很漂亮，你是這世間最剛烈、最堅韌、最值得被善待的子。過去那些屈辱，那些傷痛，都過去了，再也不會發生了。”他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，眼神無比認真，帶著越千年的鄭重承諾：“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名分。明正娶，八抬大轎，三書六禮，一樣都不會。我會讓你風風，堂堂正正，做我的妻子。讓你和嘉，有一個真正安穩、完整、溫暖的家。”朱璉猛地抬頭，滿眼震驚與不敢置信地著他，淚水依舊在流，卻不再是因為痛苦，而是因為極致的容與暖意。 易楓輕輕著的長髮，語氣微微沉了幾分，帶著一無奈，卻依舊無比真誠：“只不過現在……我被困在這裡，修為損耗巨大，還沒有恢復到巔峰狀態，很多事都做不了。八抬大轎、明正娶，這些我暫時還不能給你。”他頓了頓，再次將摟回懷中，聲音堅定而溫暖，落在的耳畔，如同永恆的誓言：“但你相信我。只要我恢復力量，一定會兌現今日的承諾。在那之前，我會一直護著你，護著嘉，護著這裡所有的人。再也不會讓你半點委屈，半點傷害。” 朱璉靠在他溫暖安穩的懷抱裡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，著他真切的溫與承諾。長夜漫漫，寒風依舊在林間呼嘯。可這樹屋之中，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，卻溫暖得，如同一生之中，最安穩的歸宿。閉上眼，淚水無聲落，角卻輕輕揚起，第一次，出了劫後餘生的、真正安心的笑容。夜溫，樹屋一片靜謐，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，輕得像一聲嘆息。易楓將朱璉輕輕擁在懷中，著漸漸平復的抖，眼底的心疼化作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。他低頭，看著猶帶淚痕、卻已安穩下來的容，聲音輕緩，帶著幾分舊事重提的溫：“璉兒，還記得……我當時在會寧府，為你震懾趙桓時，唸的那首詩嗎？”朱璉微微一怔，埋在他口的臉頰輕輕抬起，淚眼朦朧的眸子裡泛起一恍惚。那一日風雪漫天，盡屈辱、瀕臨絕境，眼前那道白白髮的影，伴著一首橫貫千古的詩篇，如真仙降世，生生將從地獄裡拉了出來。那首詩，何止是記得——早已一字一句，刻進了魂魄深。吸了吸微酸的鼻子，著易楓澄澈溫和的藍眸，輕啟，帶著仍未完全散去的輕，一字一句，輕聲誦出來：“方寸山中立玄華，春秋煉氣秦為家。漢晉深藏觀世變，八王永嘉塵沙。五胡風煙遮天起，南北朝前護生芽。納民安渡宗門寂，白髮藍袍眼若霞。隋雲唐月五代雪，北宋煙霞踏落花。千載塵勞皆閱盡，一襟清風自天涯。”聲音輕，卻字字清晰，在寂靜的屋緩緩迴盪。每一句，都是他走過的萬古歲月；每一字，都是他護過的人間蒼生。 念罷，朱璉的眼底早已重新蒙上水霧，卻不再是悲傷，而是滿滿的震撼與容。終於徹底明白，自己投懷中的這個人，究竟走過了多麼漫長的歲月，見過了多興亡離合，又擁有著何等深沉而慈悲的心腸。易楓抬手，用指背輕輕拭去眼角新沁出的淚珠，笑容溫和而篤定：“我活了這麼久，看過王朝覆滅，看過生靈塗炭，看過太多像你一樣，被世碾碎的人。”“但從今以後，我不會再讓你半分苦。”“等我恢復巔峰之力，便以八朝英魂為賀，以萬古歲月為聘，明正娶，迎你為妻。”朱璉著他，淚水無聲落，卻輕輕點了點頭，將臉重新埋回他溫暖的懷抱裡。這一次，的心，徹底安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