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辦公桌前，目緩緩掃過這個陪伴了他無數個日夜的方寸之地。桌面整潔依舊，電腦螢幕暗著，像一隻沉默的眼睛。角落裡，那個小小的、憨態可掬的招財貓陶瓷擺件，依舊執著地舉著一隻前爪，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、空的、程式化的笑容。那是剛接手餐廳時，一個老員工送的，說能帶來好運。林小滿出手，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抖，輕輕了招財貓冰涼的瓷腦袋。
“好運？”他對著那隻永遠在笑、卻永遠無法回應他的貓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，聲音低啞，充滿了自嘲，“你的好運，大概都用在幫我‘面’離職上了吧？”
他拉開屜，作機械。裡面東西不多，一些零散的文，幾本餐飲管理和營銷的書籍書脊已經被翻得起了邊，幾份泛黃的、他曾引以為傲的功策劃案影印件……這些，就是他在這個地方鬥了整整五年，燃燒了所有熱和心後，所剩下的全部“產”。沒有獎盃，沒有鮮花，只有一紙冰冷的“補償”和一個被強行扣上的“汙名”。
他拿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紙箱，開始一件件往裡放東西。那幾本書被放進去時，發出沉悶的“噗噗”聲。拿起那個招財貓時，他猶豫了一瞬，指尖在冰涼的瓷上收，最終還是將它輕輕放進了箱底。他拿起桌角一個簡單的木質相框，裡面嵌著一張有些褪的集照——餐廳剛獲得“年度最佳新銳餐廳”稱號時，全員工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下，過樹葉隙灑在每個人年輕飛揚、充滿希的笑臉上。他站在中間，笑容燦爛得毫無霾。照片的邊緣，被他手指無數次挲的地方，已經變得格外。
他默默地把相框也放進箱子，放在那幾本書的上面。最後，他的目落在桌面上唯一剩下的東西——那個印著集團徽標的厚信封。它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。林小滿出手，指尖在到那紙張的瞬間，彷彿被燙到般猛地回。他盯著它，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糾纏不清的麻。最終，他像拿起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，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，極其嫌棄地拈起信封的一角，飛快地甩進了紙箱的最深，彷彿再多拿一秒都會沾染上不潔。
抱著那個並不沉重的紙箱走出辦公室時，林小滿能清晰地覺到背後那無數道目再次聚焦。他沒有回頭。電梯門緩緩合上，鏡面般的金屬壁映出他此刻的樣子：臉蒼白，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，眼神空，整個人像是被瞬間走了所有氣神，只剩下一個搖搖墜的空殼。電梯無聲地下行，數字不斷跳，每跳一次，都像是宣告他與過去的連線被斬斷一分。
走出這座他悉得閉著眼睛都能清楚每塊瓷磚紋路的大廈旋轉門，傍晚帶著涼意的風猛地灌進他的領口，激得他打了個寒。夕的餘暉是渾濁的金紅，塗抹在高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，再投下來，將他和他懷中那個寒酸的紙箱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扭曲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像個巨大而怪異的諷刺符號。
他抬起頭，最後了一眼餐廳所在的高層方向。那個他傾注了全部夢想和汗水的地方，此刻在漸濃的暮裡，只剩下一個模糊而遙遠的廓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，埋葬了他整整五年的黃金歲月。一尖銳的、混雜著強烈不甘和巨大屈辱的酸，猛地衝上鼻腔，直刺眼眶。他死死咬住下，嚐到了腥味，生生把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滾燙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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