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測站的春天在韓雲初回歸之後，變得和以往任何一個春天都不一樣了。
不是多了什麼宏大的東西——沒有宣言、沒有儀式、沒有任何可以被寫進重建委員會方年報裡的“歷史時刻”。多出來的都是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。比如037號開始對模擬艙裡的虛擬天氣提出意見了，它覺得林素問設定的春天溫度太低了，理由是“我記得的春天比這個暖”。林素問查了舊氣象資料，發現037生前最後待過的那座城市，春天確實比北線高四到六度。於是觀測站的模擬艙溫度設定從此多了“037偏好”這個引數。
比如041號在一次雙向通中忽然打斷了技人員例行的問題，主發了一個訊號。編譯轉譯出來的只有四個字：“今天有風嗎？”當時觀測站外面的風正吹得板房的邊角嗚嗚響，技人員回答它說有，風很大。041沉默了一會兒，說“那就好。”沒有人追問為什麼好，因為所有在罐子裡待過的人都知道——知道外面還有風在吹，是確認自己還活在同一個世界裡最直接的方式。
比如那個從南方來的孩開始學煮咖啡了。在聚居區黑市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小袋戰前真空包裝的咖啡豆，包裝袋上印的保質期已經過了兩年，開啟之後豆子的香氣早就跑了，聞起來更像幹了的草藥。沒有氣餒，照著媽媽留下的手寫步驟——磨豆、燒水、燜蒸、過濾——一步一步做。做出來的咖啡發灰，味道苦而，和任何人記憶中的咖啡都不一樣。把第一杯端到模擬艙的終端前面，對著終端說“韓老師，咖啡好了。”韓雲初過編譯說了一句話，聽到之後笑了很久。韓雲初說的是：“比戰時配給的強。”戰時配給的咖啡是什麼樣的，那個南方孩沒見過，但知道那是韓雲初在用自己的方式說“謝謝”。
老孫在四月初做了一件事。他把地下掩裡剩下的罐子全部轉移到了觀測站。不是分批，是一次，用了從聚居區借來的四輛運輸車和兩個臨時招募的司機，從黃昏運到天亮，穿過封鎖線的時候用了他能在最短時間搞到的所有級別的通行證。最後一批罐子搬進新建的恆溫培養室時，北線的天剛好亮起來。他站在培養室門口，看著那些玻璃罐在晨裡排整齊的佇列，所有的銀線路都在淡中安靜地反著。一百九十九顆大腦——韓雲初的001號已經被移到了專用的外間獨立罐位——全部安全轉移，活保持率百分之百。
他在培養室門口站了很久。那個南方孩路過的時候問他怎麼了，他沒回答，只是把帽子摘下來，在手裡了很久。後來他在觀測站的日常日誌裡寫了一行字。日誌是公開的，誰都能看，但他寫得像只給自己看的一樣。“掩空了。罐子都在。人沒全回來，但回來的比我想的多。”
林素問在日誌底下加了一行批註：“比任何人想的都多。”
五月，重建委員會發布了一份新的戰後重建五年規劃草案。和以往的規劃不同，這份草案在釋出之前，有十七頁被洩給了艾琳。不是系統導致的洩，也不是任何暗號通道的截獲——是一個在委員會秘書工作的年輕文員，在整理草案送審稿的時候，主把檔案拷進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資料卡裡，趁午休時間走到廣場上的舊書攤前面，把資料卡夾在一本舊書的封皮和扉頁之間，然後對攤主說了一句“這本我換”。攤主——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——翻開書看到資料卡，表沒有任何變化，只是把卡收進那個了“待春天”標籤的鐵盒裡，當天晚上就把鐵盒送到了貓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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