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的徹底暗下去的時候，所有人都睡著了。白硯秋靠著棚子的木柱，小孩趴在他上，兩個小揪揪徹底散了，頭髮像黑綢子一樣鋪開，在微中泛著和的澤。殷落塵仰面躺在石頭上，一隻手搭在額頭上，擋住那一點點殘餘的星，角還掛著一沒有完全消散的笑意。林小雨靠在徐明肩膀上，呼吸輕得像風，偶爾在夢裡一下，手指會不自覺地攥他的角，然後又慢慢鬆開，像水漲落。
徐明沒有睡。他睜著眼睛，看著星海從暗到更暗，又從更暗到似乎永遠不會再亮起來的那種黑。在這片黑暗中，那些影子消失了——不是走了，而是融了黑暗，變了黑暗的一部分。他知道它們還在，只是看不見了。就像很多東西一樣，看不見了，不代表不存在。
他覺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，不是困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接近“融”的狀態。他覺自己正在和這片星海慢慢合為一，不是消失，而是擴散，從一個人的形狀擴散一片的海洋，每一縷都是他的一部分，每一個影子都是他的一段記憶。這種覺他不陌生——在石臺上和白硯秋最後融合的時候，在井底那片空白中白消散的時候，在那片雲上“現在”的眼閉上眼睛的時候，他都過類似的、邊緣模糊的、自我與他者界限消融的狀態。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他沒有失去任何東西，反而在擴散的過程中，覺到更多的“自己”從星海的各個角落回來了——不是別人，就是他自己，那些散落在時間和空間中的、被忘的、被忽略的、被拋棄的碎片，一片一片地，像回巢的鳥，飛回了他的。
他看到了三歲的自己。穿著開，蹲在一條小溪邊，用小石子打水漂。石子打得不遠，落進水裡，咚的一聲，濺起一朵小水花。他笑了，笑得出四顆小牙，臉上的表是那種純粹的、不帶任何雜質的快樂。他早就忘了這個畫面，但它還在，被星海保管著，乾乾淨淨的，和新的一樣。他看到七歲的自己，揹著一個小布包，站在八卦峰的山門外，仰頭看著那塊刻著“凌雲”二字的石柱，眼睛裡全是好奇和一點點害怕。他忘了自己曾經害怕過，他以為他從小就不怕。但他怕過，只是忘了。星海替他記著。他看到十五歲的自己，一個人坐在八卦峰頂的八卦石上，看著遠的晚霞，手裡攥著一封被退回來的信——他寫給一個孩子的，那個孩子沒有回。他忘了那個孩子長什麼樣了，但他記得那種覺，口悶悶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星海替他記著那種覺。
所有這些碎片，一片一片地，回到了他的裡。沒有痛苦，沒有尷尬，沒有任何他以為會有的負面緒。他只是覺到了——哦，原來我做過這件事，原來我這樣想過，原來我曾經是那個樣子的。所有的碎片合在一起，拼了一個完整的、雖然不完但完整的人。一個有來、有歸途、有過去、有現在、有未來的人。
林小雨在夢裡翻了個，臉從徐明的肩膀上到了他的口，整個人蜷起來，像一隻找到窩的貓。的呼吸均勻而綿長，口微微起伏，每一次起伏都和星海深那個若有若無的旋律同步。徐明把外袍又往上裹了裹，手指到臉頰的時候，在夢裡笑了，角微微上揚，出了一個小小的、淺淺的酒窩。
天亮了。鏡中世界沒有太，但星海的重新亮了起來，從黑暗中最深一點點出來，像無數只剛睡醒的眼睛，慢慢睜開，慢慢看清這個世界。從暗到明，從冷到暖，從蒼白到金黃，最後定格在一種溫暖的、像深秋午後一樣的調裡。小孩第一個醒了，從白硯秋上下來，赤著腳踩在泥土上，跑到了菜地邊上。蹲下來，看著昨天剛搭好的豆角架子，然後發出一聲驚喜的尖。
豆角爬藤了。一夜之間，那些須長了一大截，牢牢地纏在竹竿上，一圈一圈地，像有人在上面畫了螺紋。藤須的尖端微微翹起，朝著星海的方向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——也許是在找，也許是在找更高的地方，也許只是在長，不需要理由地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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