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的又變了一種質地。不是變暗，也不是變亮，而是變得更像水了——溫熱的、可以控的、帶著微微浮力的水。徐明覺自己的輕了一些，像是有人把那座扛在肩上的山暫時接了過去，讓他休息一會兒。林小雨的呼吸聲就在耳邊，均勻而綿長，和那個沒有歌詞的旋律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呼吸，哪個是歌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是幾個呼吸，也許是幾個時辰，也許是更久——在這片星海里，時間不是一個線的東西，它更像是一個圓環，所有的時刻都在這圓環上同時存在，互相照見。徐明覺自己在這圓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，看到了很多個自己——不是沈晝那種無數可能的自己，而是一個連續的、在時間中慢慢變化的自己。他看到了那個在八卦峰石階上笨手笨腳、連最簡單的引氣都做不好的年，看到了那個第一次到銅鏡時被燙得跳起來的愣頭青，看到了那個在長安城城隍廟被全城追殺的狼狽樣，看到了那個在鏡中世界星海里漂浮時茫然無措的臉，看到了那個在井底黑門前說“我等你”時聲音沙啞的背影。
所有這些都是他。不是過去的他，不是已經消失了的幻影，而是永恆地存在於這片星海里的、被看見過的、被記住的、永遠不會消失的他的碎片。他曾經以為記憶是做給自己看的，是你一個人的事。現在他知道了，記憶是被這片星海看見的，是被那個存在記住的，是永遠存在、永遠不會被時間磨平的。他曾經活過的每一個瞬間，都還在這裡，都在星海的某個角落裡安靜地發著，像一顆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星星，但確實在發。
白硯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，走到菜地邊上，彎著腰，用手指輕輕撥開蘿蔔部周圍的土。蘿蔔又長大了一圈，白胖的子出來更多了，在星的照耀下泛著溫潤的澤，像一塊被埋在土裡的玉。他沒有拔，只是看了看，又把土撥了回去。這些蘿蔔他不急著吃，它們長在這裡就是好的，長著就有希，長著就意味著明天還會來，明天還會有新的葉子長出來，新的紮下去，新的水分被吸收，新的——不，星——被轉化生命的能量。
殷落塵睜開眼睛，從石頭上坐直了。他看了一眼白硯秋的背影，角微微上揚，然後轉過頭，看著還靠在一起的徐明和林小雨，目裡有一種東西，不是嫉妒，不是羨慕，而是那種走過了很遠的路、見過了很多人、經歷了太多悲歡離合之後，看到還有人能靠在一起時，從心底深升起來的一種的、帶著溫度的欣。
“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？”殷落塵問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這片安靜的空間裡聽得很清楚。
徐明睜開眼睛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先覺了一下林小雨的呼吸，還是閉著眼睛，但的小指勾著他的小指，輕輕地、不易察覺地拉了一下，像是在說：你來決定。
“今天不走，”徐明說，“明天也不走。後天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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