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始在觀測站待到第十二年時，已經能獨立完韓雲初和外部協作單位之間的大部分日常通訊中轉。管這個“幫韓阿姨接電話”。韓雲初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在編譯上打出了一個分號——那是表達無語的方式，林素問看到分號就笑了，說這是韓老師最接近翻白眼的表。復始很開心，把那個分號截圖儲存，打印出來在模擬艙旁邊，旁邊用藍記號筆標註：“韓阿姨的無語。”
第十四年，觀測站的板房數量沒有再增加，但部的佈局被重新規劃了一次。老孫的工坊舊址被完整保留下來，所有的工、零件櫃、那把纏著防膠帶的螺刀，全部原樣不。復始每週去打掃一次，灰、上油、檢查零件櫃裡的乾燥劑是否需要更換。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戴手套，說老孫爺爺以前幹活也不戴手套，戴了手不對。艾琳有一次路過看到在那把螺刀，停下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“手勢和你孫爺爺一模一樣”，然後轉走了。轉的作很快，快到復始沒看清臉上是什麼表。
韓雲初的資料重建進度在第十五年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。剩下的百分之一不是資料缺失，是主停下來的。對林素問說，那百分之一是被融合前最後幾分鐘的意識碎片，那幾分鐘裡包含了一些不確定是否應該被完全還原的東西——恐懼、猶豫、在最後一刻對某個決定的搖。需要再想一想，想清楚了再做決定。林素問把這段話記在日誌裡，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批註：“韓老師說‘再想一想’。這是迴歸以來第一次主放慢速度。我覺得這是好事。”
第十六年夏天，觀測站接待了一批特殊的訪客。不是考察團，不是協調署的例行巡檢，是一群從南方最偏遠聚居區來的孩子。大的十五歲，小的才六歲，一共十七個，由三個老師和兩個退伍軍人帶隊。他們在戰後重建的教科書裡讀到了“北線神經醫學觀測站”的名字——教科書上的描述極其簡短，只有一段話：“該站儲存了戰前碳矽融合研究的重要果，為戰後神經倫理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。”就這一段話，沒有名字，沒有細節，沒有任何可以被孩子們記住的故事。但其中一個老師在協調署的舊檔案裡翻到了一張被誤歸檔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塊鐵板，鐵板上寫著“給想曬太的人。門開著。火還在燒。”照片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個座標。那個老師帶著孩子們坐了三天的運輸車，又徒步走了大半天，沿著那條被無數人走過但從未出現在任何正式地圖上的碎石小徑，找到了觀測站。
林素問在門口迎接他們。看到那群孩子的時候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介紹觀測站的歷史，不是講解神經科學的基本原理，而是把那個最小的六歲孩拉到火坑旁邊坐下，給烤了一個土豆。土豆烤好之後剝開，熱氣騰騰，小孩咬了一口，燙得直哈氣，但說好吃。旁邊的復始蹲在地上，拿一樹枝在碎石地面上寫字給看。寫的是“火”字，先寫簡，再寫繁，然後畫了一團歪歪扭扭的火苗。小孩跟著畫，畫完了一個圈，從圈裡出幾歪歪扭扭的線——的“火”看起來像一隻在曬太的刺蝟。
那天晚上，十七個孩子圍坐在火坑旁邊，聽觀測站的人講故事。不是正式的歷史課，是每個人講自己記得的事。那個已經不再年輕計程車兵——現在已經是觀測站的裝置維護主管——講了老孫用焊槍和一塊電路板教會他什麼“合格”；那個南方孩講了在黑市上找到的第一袋過期咖啡豆；艾琳講了第三碎裂前敲的那段暗號；林素問講了掩被轟炸前三天，有一道從通風管道裂裡進來，044號站在那道下面說“想曬太”。復始最後一個講。講的是第一次用編譯幫韓阿姨“接電話”，結果把“訊號校準完畢”打了“訊號好笑完畢”，韓阿姨回了一個分號。孩子們笑了，那個六歲的小孩笑得最大聲，不一定完全聽懂了，但知道那個分號是好笑的事，因為所有人都在笑。
那群孩子在觀測站待了三天。走的時候，那個六歲的小孩在鐵板上用筆畫了一隻刺蝟。刺蝟畫得很小，在“火還在燒”的“燒”字旁邊，像一個在火堆邊蜷一團取暖的小。復始用明防雨漆把那隻刺蝟封住了，和那些被描過無數遍的字一樣，讓它不會被風雨掉。
第十七年春天，韓雲初決定完最後的百分之一。沒有解釋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，只是有一天早上，在例行的雙向通中忽然打出了一行字：“我想好了。剩下的可以還原。”林素問沒有問“想通了什麼”，只是把編譯調到了最高度的深度解析模式，把所有備份協議全部開啟，然後坐在控制檯前面，陪走完了最後這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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