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聽人說，鄰縣的山裡有個小煤窯，私人開的，下井挖煤工錢給得高，日結。但那裡安全沒什麼保障，塌方、瓦斯炸，時有耳聞。陳滿倉猶豫了幾天，看著家裡快要見底的米缸，和妻子那雙因為憂愁而深陷的眼睛，最終還是咬了牙關。
在一個天未明的清晨，他沒有告訴桂香去向，只說去遠找點活，可能幾天不回。他揣著桂香連夜烙的幾個摻了大量麩皮的乾餅子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了通往鄰縣山路。山路崎嶇漫長，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。他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麻木。
走了整整一天，在天黑前，他終於找到了那個藏在山坳裡的、毫不起眼的小煤窯。幾間低矮的工棚，黑的井口像怪的，不斷地吞吐著渾漆黑、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人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煤塵和一種劣質菸草的味道。
工頭是個滿臉橫的漢子，打量了一下陳滿倉，了他的胳膊，聲氣地說：“下井，一天一塊五，管一頓飯。幹不幹？”
一天一塊五！這幾乎是他在碼頭扛包三天的收！陳滿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：“幹！”
沒有培訓，沒有安全講解，他只領到了一頂破舊的安全帽和一個昏黃的頭燈，就被催促著跟著一隊同樣沉默的“煤黑子”下了井。礦井深，是另一個世界。黑暗、溼、憋悶，只有頭燈那一點微弱的暈，照亮眼前有限的範圍。空氣中充斥著塵，呼吸一口都帶著顆粒。支撐坑道的木頭看起來歪歪扭扭，不時有碎石和煤塊從頭頂簌簌落下。
陳滿倉學著別人的樣子，揮舞著沉重的鎬頭，刨向堅的煤層。每一下，都震得虎口發麻。汗水混合著煤灰，很快將他糊了一個泥人。那頓所謂的“管飯”，不過是兩個冰冷的窩頭和一碗看不見油花的白菜湯。他蜷在骯髒的工棚裡，聽著其他礦工重的鼾聲和咳嗽聲，聞著空氣中汗臭、腳臭和煤煙混合的複雜氣味，久久無法睡。他想念家裡雖然清貧但乾淨溫暖的小屋，想念妻子溫的（儘管如今總是帶著愁苦）眼神，想念招娣乖巧的樣子和土生咿呀的學語聲。這些念頭，了支撐他在這個黑暗地獄裡堅持下去的唯一亮。
他知道這是在玩命。每一次下井，都可能是最後一次。但他沒有退路。那五十塊錢，像鞭子一樣打著他，讓他只能在這危險的黑暗中，用健康和生命去換取那微薄的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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