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碎片冰冷而尖銳，劃過心口，卻已不再流，只留下麻木的痛。一口一口，平靜地吃著。這或許是為母親做的最後一頓飯，也是和母親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。從此以後，山高水長，兩隔，或者，形同陌路，再無瓜葛。
沈月很快完了自己碗裡的飯，菜也吃掉了一大半。放下碗筷，發出一聲滿足又空的嘆息，向後靠在椅背上，眼神依舊渙散，彷彿剛剛進食的並不是本人。胃裡有了食，似乎稍微抵消了一點那蝕骨的寒意和空虛，但更深層的疲憊和絕，如同水般重新湧上，將淹沒。甚至沒有看兒一眼，也沒有對這頓飯做出任何評價，只是呆呆地坐著，彷彿一被走了線的木偶。
清蓮也吃完了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飯。吃得乾乾淨淨，一粒米都沒有剩下。然後，起，開始收拾碗筷。作依舊輕，甚至帶著一種異樣的耐心。將剩菜用保鮮仔細包好，放冰箱。將碗筷拿到水池邊，開啟水龍頭。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油漬，洗滌劑泛起細小的泡沫。仔細地清洗著每一個碗，每一雙筷子，每一個盤子，用抹布乾，放碗櫃。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，寂靜無聲，只有水流聲和碗碟輕輕撞的脆響。
沈月就那樣癱在椅子上，目茫然地追隨著兒在廚房忙碌的纖細背影。有那麼一瞬間，混沌的眼中似乎閃過一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形容的緒——是困？是依賴？還是一閃而過的、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酸楚？但太累了，酒和緒的巨大消耗讓的大腦如同生鏽的機，無法理任何複雜的思緒。那微弱的緒火花，很快就熄滅了，重新歸於一片麻木的死寂。只是看著，看著兒平靜地做著這些日常的瑣事，彷彿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。
清蓮乾了手，將抹布晾好。廚房恢復了整潔，甚至比平時更整潔一些，彷彿主人即將出遠門，特意收拾過。轉過，看向餐桌旁那個失魂落魄的人。母親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凌的頭髮垂下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能看到瘦削的肩膀和微微佝僂的背脊。這個曾經給予生命、也曾帶給無盡痛苦的人，此刻看起來如此脆弱，如此……不堪一擊。像一個被命運和生活聯手撕扯得破爛不堪的布偶，勉強被幾線牽著，勉強維持著“人”的形狀。
沒有恨意翻湧，沒有報復的快，甚至沒有多憐憫。清蓮的心中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巨大的空曠。像暴風雪過後一無際的雪原，萬死寂，了無生機。完了“最後的晚餐”，完了這場沉默的、單向的告別儀式。程式已經走完，接下來，就是執行了。
走到沈月邊，停了一下。沈月似乎覺到了的靠近，遲鈍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頭，目渙散地對上的視線。那雙曾經或許也有過彩、如今只剩下疲憊和渾濁的眼睛裡，倒映出清蓮平靜無波的臉。
清蓮與對視了大約兩秒鐘。然後，極輕地、幾乎聽不見地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。這嘆息太輕，太淡，轉眼就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，彷彿從未存在過。隨即，出手，不是擁抱，不是安，只是輕輕拿走了沈月面前那個空了的碗，和那雙用過的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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