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讀完畢，他朝臺下招了招手，讓趙鐵山上臺複述賬本條目。趙鐵山清了清嗓子，從懷裡掏出塊布了角，當唸到“民國三十六年冬，黑風嶺匪徒劫掠石窪村，殺害護糧隊員周老栓，搶走耕牛一頭、糧食五石”時，人群中突然傳來抑的泣聲。周老栓的兒子周建民猛地攥拳頭，指節得發白，指裡滲出細的汗珠，手臂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；旁的聯防隊員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遞過一塊繡著線花紋的布手帕——那是周建民媳婦連夜繡好的，原本想等公審結束後給他汗用，此刻卻了藉的信，隊員用堅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，公道很快就到。
兩名材魁梧的聯防隊員架著張黑虎往臺上拖時，他的雙像灌了鉛似的沉重，每挪一步都要晃一下，腳在地面拖出兩道灰痕。曾經在山寨裡不可一世的腦袋垂得幾乎要到口，糟糟的頭髮裡還卡著幾草屑，脖頸往日里因暴怒而暴起的青筋，此刻也蔫蔫地在蠟黃的皮上，毫無生氣。
往日里總被他用油蠟得油水的寶藍綢緞馬褂，此刻沾滿了塵土和草屑，右袖口被樹枝刮破了個大口子，出裡面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布——那是山寨被攻破時，他慌不擇路鑽進後山林逃竄留下的狼狽，據說為了躲追捕，還在荊棘叢裡滾了半宿。陳指導員站在木臺上，目如炬地掃過他佈滿汙垢的臉，那眼神銳利得像刀，彷彿要剖開他的五臟六腑：“張黑虎，賬本上記錄的三十七條人命、五十餘次劫掠，上到七旬老人，下到襁褓嬰兒，樁樁件件都是你等所為，可有半句辯駁？”
張黑虎結艱難地滾了兩下，渾濁的眼睛飛快瞥了眼臺下怒目而視的鄉親，那些悉的面孔裡，有被他搶過糧食的李老漢，有被他燒了房屋的王后生，還有失去兒子的周母，每道目都像針一樣紮在他上。他張了張，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般，只含糊著吐出兩個字：“都認。”
人群中立刻響起幾聲響亮的唾棄，有人朝他腳下扔了塊乾的土疙瘩，砸在他的馬褂上悶響一聲，他卻連躲都懶得躲，只是微微了脖子。倒是被聯防隊員揪出來的祥盛洋行李掌櫃，還在徒勞地掙扎著扭子，上的綢布長衫被扯得歪歪斜斜，領口的盤扣都崩掉了一顆，卻依舊尖著嗓子喊冤：“冤枉啊！青天大老爺明鑑！我一個開鋪子的小生意人，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歲孩，哪敢跟土匪勾結？都是張黑虎拿著刀架在我脖子上，我給他們送鹽送糧！不送就要燒我的鋪子、殺我的家人啊！”他說著還出幾滴渾濁的眼淚，用袖子誇張地抹著臉，肩膀一一的，試圖博取外圍幾個不知鄉親的同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裡傳來一陣細碎的，鄉親們紛紛往兩邊退開，讓出一條窄道。林曉燕邁著沉穩的步子從人群中走出，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，手裡小心翼翼捧著個油布包，那包被捂得溫熱，顯然是珍藏了許久的件。
走到臺中央，緩緩展開油布包——裡面是個掌大的藍布賬本，邊角用針線仔細補過，針腳細整齊。“李掌櫃，你說被脅迫，那這上面的記錄怎麼解釋？”指著賬本上的字跡，聲音清亮如溪澗流水，穿了現場的嘈雜，“民國三十五年三月初六，你親自趕著騾車押送火藥二十斤上山，收了張黑虎二兩黃金，這筆錢你還託人送到城裡買了個玉鐲給你小老婆；同年冬月十五，你送硫磺十斤，換走百姓被搶的綢緞三匹，轉天就掛在你鋪子裡當新品賣，每一筆都有你的親筆簽名，還有你祥盛洋行獨有的硃紅印記，要不要我給大家念念你當時寫的收條？”
這賬本是當年在祥盛洋行做幫工時，見李掌櫃總在深夜跟土匪來往，心知有異，便趁他睡後，就著油燈抄下的，紙頁雖已泛黃，上面的小楷卻一筆一劃清晰可辨，連墨水滴落的痕跡都完好保留著。李掌櫃瞥見賬本的瞬間，臉“唰”地變得慘白如紙，哆嗦著，原本還在抹淚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凍住了一般，再也說不出一句狡辯的話，雙一就想往下癱，被旁邊的聯防隊員眼疾手快一把架住，才沒摔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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