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，天剛矇矇亮，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就落了幾隻麻雀，嘰嘰喳喳的聲像撒了把碎珠子，滾落在戶籍科的窗欞上。凌雲披著外套推開門時，晨正順著門簷的瓦當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，像誰用指尖點下的省略號。
桌角放著王磊昨天留下的那兜核桃，青皮還帶著點氣，用手一，絨蹭得指尖發。凌雲拿起一顆，放在掌心挲，深褐的紋路像位老人臉上的褶皺，藏著數不清的故事 —— 王磊說過，這是他爸生前種的核桃樹結的果，“我爸總說，核桃得砸開了才見仁，人也一樣，得經點事兒，心裡才瓷實。”
正想著，巷口傳來三車 “吱呀吱呀” 的響聲，像老座鐘的齒在轉。抬頭一瞧，蘇紅梅的母親踩著輛半舊的三車，車斗裡裝著半筐槐花，白生生的花瓣沾著水，堆得像團碎雪。老太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袖口磨出了邊，卻漿洗得筆，見了凌雲，老遠就咧開笑：“凌同志，起得早啊！”
車斗邊緣掛著個竹籃，裡面是特意留的新摘槐花，用溼棉布蓋著，還冒著水汽。“剛從後山坡摘的，帶著氣呢，蒸槐花糕最香。” 老太太用袖子了額角的汗，銀白的頭髮在晨裡泛著亮，“紅梅那丫頭去縣城上學了，說要考師範，將來回咱村教書。我啊，就想趁還得，多摘點槐花曬幹，學習累，泡水喝安神。”
凌雲趕接過竹籃，槐花的甜香混著老太太上淡淡的皂角味，像浸了的春風，讓人心裡敞亮。他瞥見車斗角落裡放著個布包，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，便問：“這是？”
“去年的槐花幹，” 老太太解開繩結，裡面是褐的乾花瓣，一團卻依舊帶著香，“給你留的，泡水時抓一小撮，比茶葉解。你幫紅梅補了爸的檔案，那孩子昨晚打電話回來，哭了半宿，說總算能在作文裡堂堂正正寫‘我的父親’了。” 抹了把眼角，皺紋裡盛著淚，卻笑得比槐花還暖，“其實啊，人活著不就圖個明白？知道在哪，往哪走，腳底下就踏實。”
三車 “吱呀” 著遠去，車斗裡的槐花在晨裡晃一片碎銀。凌雲把新摘的槐花倒進搪瓷盆，清水漫過花瓣，浮起層細的泡沫。穿過窗欞的格子，照在水裡，槐花在裡輕輕搖晃，像無數只白的蝴蝶振著翅膀，忽上忽下。他忽然想起蘇紅梅檔案裡那張泛黃的照片 ——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坐在槐樹下，父親抱著，手裡舉著串槐花，背景裡的老槐樹，枝繁葉茂得像把綠傘。
上午整理檔案時，翻到王家莊的戶籍底冊，牛皮紙封面已經磨出了邊，用細麻繩捆著，繩結打得很結實，是老式的 “雙套結”。翻開泛黃的紙頁，王磊父親的名字旁畫著個小小的五角星，旁邊用紅筆寫著 “護林員” 三個字，字跡已經洇開，卻著認真。凌雲想起王磊說的，他爸當年為了救山火，胳膊被燒得留下大片疤痕，“我爸總說，那疤是勳章，比啥獎狀都金貴。” 王磊說這話時，左手下意識地著右臂 —— 去年救火時，他也在同樣的位置留下了道疤，“現在到我護著他了，我得把他種的核桃樹照顧好，結了果，分你一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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