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持人的聲音裹著掌聲的餘溫，像浸了的棉花，在大禮堂裡一圈圈盪開：“下面，請三班繼續他們的合唱表演——”
“合唱”兩個字像淬了涼意的細針，猝不及防扎進王教的思緒裡。他猛地一激靈，脊樑骨像被人從後頭推了把，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，像是被人從溫熱的夢裡生生拽了出來。睫上還沾著點恍惚的水汽，眼前的影明明是悉的大禮堂，卻晃得他有點眼暈——剛才聽著那歌聲，不知怎的就走了神，腦子裡全是二十年前在軍營聯歡會上的景。
那年他剛滿二十，穿著筆的軍裝站在合唱隊第一排，軍靴跟磕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整齊的“咔”聲。邊的老戰友李剛用胳膊肘悄悄撞了撞他的胳膊，糙的作訓服布料蹭過皮，低聲笑：“王班長，待會兒領唱別跑調，上次你唱《打靶歸來》，最後一句拐到《東方紅》去了，連長笑得軍帽都歪了。”舞臺燈晃得人眼暈，暖黃的落在軍徽上，反出細碎的亮。他結狠狠滾了兩下，把那句“放心”咽了發燙的期待，手心攥出的汗浸溼了藏在袖管裡的手絹。
抬眼時，整個大禮堂的目都像被無形的磁石吸著，齊刷刷落在他上。那目聚一束沉甸甸的，把他釘在原地，連呼吸都覺得發。前排校領導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，青花瓷杯沿懸在桌面一寸，張副校長鏡片後的眼神帶著點了然的笑意，像是看穿了他剛才走神的心思；後排的學生們頭接耳，腦袋湊在一起像扎堆的向日葵，角的弧度藏不住，有個戴眼鏡的男生還舉起手機，鏡頭對著他這邊；連舞臺側沿扛著攝像機的劉老師，也悄悄把鏡頭往他這邊偏了偏，機發出輕微的“嗡”聲，在安靜的間隙裡格外清晰。
更讓他渾發的是三班的隊伍。肖麗傑攥著卷邊的樂譜站在最前頭，米白的樂譜封面被手指挲得發，邊角捲了波浪。眼裡的驚訝像剛剝開的橘子瓣，黃澄澄的，明晃晃的，見他過來，慌忙低下頭，烏黑的辮梢在洗得發白的校服肩頭上輕輕抖，像驚的小尾；學習委員周明推了推到鼻尖的黑框眼鏡，鏡片反著舞臺燈的，卻掩不住那點“教咋愣神了”的探究，手指還在上無意識地敲著拍子；生活委員趙小梅手裡還著瓶沒開封的礦泉水，瓶上凝著細的水珠，順著指往下淌，瓶蓋被擰得咯吱響，眼神在他和舞臺之間來回打晃，像鐘擺似的停不下來；育委員孫鵬叉著腰的手慢慢放下，指節在深藍運上蹭了蹭，蹭出兩道淺白的痕，結了，像是想喊句“上啊”，又把話憋了回去，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糖。
隊伍裡的同學們也都著他，眼神里摻著好奇、張，還有點藏不住的促狹。剛才在臺下喊得最兇的幾個男生，此刻都抿著，角卻往上翹，出半顆小虎牙；生們互相拽著角，白的校服袖子絞在一起，眼裡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花，輕輕的，一就會出暖來。有個扎雙馬尾的生悄悄對同桌說：“教臉紅了哎”，聲音細得像蚊子，卻還是飄進了王教耳朵裡。
王教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熱了，從耳紅到脖子，像被三伏天的日頭曬的紅磚牆，燙得能煎蛋。他下意識想板起平時訓練的嚴肅臉，眉頭剛皺起半寸，可角剛繃，臉頰的就不控制地了一下，像是有神經在裡頭跳。這一下能沒逃過任何人的眼睛，臺下傳來幾聲低低的笑，像風吹過麥浪，簌簌地響，還夾著幾聲“教也張啦”的嘀咕。
“教、教……”肖麗傑的聲音細若蚊蚋，從隊伍前頭飄過來，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，尾音還打著，“咱、咱上嗎？”攥著樂譜的手又了，指腹抵著譜子上的音符，像是想從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裡汲取點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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