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忠報國》的前奏響起時，先耳的是中華紅鼓的轟鳴。那鼓面不知用多層牛皮鞣製而，紅得像淬了的瑪瑙，鼓槌落下的瞬間，沉悶的響聲從舞臺深滾出來，像千軍萬馬正從歷史深奔襲而來，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，瞬間撕破了大禮堂裡還縈繞著的《我你中國》的婉餘韻。頭三聲鼓響，一下重過一下，敲得人腔發——第一聲像邊關的烽火臺被點燃，第二聲似鎧甲撞的脆響，第三聲竟讓人想起岳母刺字時的錐子，狠狠紮在心上。鼓點之後，急促的古箏絃音才驟然響起，像刀劍影在空氣裡鋒，每一下都劈得人耳發，與紅鼓的沉雄形呼應，彷彿古戰場上的號角正為鐵騎引路。
側臺的王教正抬手抹著額頭的汗，聽到這前奏猛地一怔，手背懸在半空。那紅鼓的響聲太悉了，像他在軍營裡聽過的晨鼓，只是此刻多了幾分穿時空的厚重。他旁的三班同學也都愣住了，孫鵬剛塞進裡的潤糖差點沒嚥下去，含混不清地嘟囔：“這啥歌？還有這麼帶勁的鼓點？沒聽過啊。”肖麗傑皺著眉向舞臺，視線越過幕布隙，正看見那面中華紅鼓在燈下泛著澤，鼓的龍紋彷彿活了過來，隨著鼓點輕輕遊。手裡還攥著剛才合唱時皺的樂譜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紙角——賽前的節目單翻了不下十遍，明明沒有這首《忠報國》，更沒提過有紅鼓伴奏。周明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疑，他記好得能背下整本歷史課本，可這紅鼓配古箏的氣勢，這著悲壯與豪的旋律，絕不是常見的合唱曲目。三班的同學們你看我、我看你，眼神里都是同樣的驚訝，像一群突然撞見猛虎的小鹿，既懵又帶著點莫名的，彷彿那紅鼓的震正順著地板鑽進腳心，讓渾的都開始加速奔湧。
第一排的校領導席上，馬雅麗教授剛用手帕了眼角的淚，指尖還沾著溼意，聽到這驟然一變的曲風，手裡的手帕“啪嗒”掉在桌面上。紅鼓的第三聲轟鳴時，下意識地直了背，像被人從後推了一把——這鼓聲讓想起隊時村口的老槐樹，樹下的牛皮鼓一響，全村人就知道要開大會，要去修水渠、種梯田，那是屬於他們那代人的熱記憶。旁邊的林仲娟教授也坐直了子，原本鬆弛的肩膀瞬間繃，剛才被《我你中國》浸潤得的心，像被這鼓點敲得陡然。教文學，對“鼓角聲聞”的意境太悉，可文字裡的豪邁，哪比得上此刻紅鼓在耳邊炸響的真切？兩人正想換眼神，就見一個影匆匆從禮堂後門進來，是黃春燕教授——上午被臨時去開急會議，錯過了前面的合唱，剛走到座位旁，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公文包，《我你中國》的尾音剛從耳邊飄過，就被這突如其來的《忠報國》前奏砸了個正著。
黃春燕教授愣在原地，公文包的帶子勒得手指發。那中華紅鼓的響聲像重錘，一下下敲在三十年音樂史研究的積澱上——聽過編鐘的雍容，聽過琵琶的纏綿，卻從未有一面鼓能這樣，把“忠”與“勇”敲得如此直白、如此滾燙。教了三十年音樂史，從《詩經》裡的古老歌謠到現代的流行金曲，有不上名的，可這旋律裡的殺伐氣、這紅鼓裡的沉雄勁，卻陌生得讓心頭一跳。下意識地看向林仲娟，對方眼裡的疑和如出一轍；再轉頭馬雅麗，那位平日裡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老教授，此刻正眉頭鎖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，像是在拆解這紅鼓節奏裡的碼。三個頭髮已染霜的老教授，在這陌生的歌聲前奏裡，像三個遇到難題的學生，你瞅瞅我，我瞅瞅你，眼神里都寫著同樣的疑問：這《忠報國》，是誰寫的詞？誰譜的曲？這撼人心魄的紅鼓伴奏，又是誰的巧思？怎麼從未聽過？
舞臺上的幕布緩緩拉開，最先映眼簾的是那面中華紅鼓，鼓手穿著繡著虎頭的坎肩，雙臂賁張，每一次揮槌都帶著千鈞之力，鼓面上的紅綢隨著震飛揚，像一團團跳的火焰。紅鼓側後方，凌雲站在最前頭。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校服，袖口捲到胳膊肘，出小臂上因常年打籃球而結實的，與旁邊氣勢人的紅鼓相比，顯得格外樸素。以前合唱排練時，他總故意唱得五音跑調，要麼把高音唱破鑼，要麼把節奏拖得像老太太走路，每次都惹得指揮老師吹鬍子瞪眼，連二班的同學都覺得他是來搗的——上次排練《黃河大合唱》，他把“風在吼”唱了“貓在”，氣得指揮把譜子摔在地上。可此刻，他站在聚燈下，脊背得像杆標槍，眼神里沒了往日的吊兒郎當，多了見的凝重，彷彿剛才那個總科打諢的年被瞬間替換了靈魂。紅鼓的鼓點稍歇時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腔的起伏與鼓面的餘震奇妙地重合，像是與那面鼓達了某種默契。沒人知道，這年輕的軀裡，正棲著一位天庭神將的魂魄，此刻那屬於神邸的神力正順著脈悄然流淌，只待一個契機便要衝破凡塵的束縛。
“狼煙起，江山北，龍旗卷，馬長嘶，劍氣如霜——”凌雲的聲音起時，中華紅鼓恰好落下一聲重響，像驚雷落地，他的聲音低沉而厚重，帶著穿骨髓的力量，與鼓點撞出火花。沒有毫的跑調，每個字都像從丹田深出，裹著風沙的糙，又帶著金屬的冷，“霜”字出口時，古箏突然彈出一串急促的泛音，像劍鋒劃過寒冰。三班的孫鵬猛地攥了拳頭，指節泛白，這聲音讓他想起爺爺講的岳飛傳，想起評書裡“槍挑小梁王”的壯烈，爺爺說“那時候的兵，嗓子眼都像含著塊烙鐵，一開口就能燒得敵人慌”，此刻他信了，渾的都跟著熱了起來，彷彿自己正站在古戰場的山坡上，看旌旗獵獵，聽戰馬嘶鳴。
“心似黃河水茫茫，二十年，縱橫間，誰能相抗——”旋律拔高時，中華紅鼓的節奏也變得急促，像馬蹄聲從遠方奔來，敲得人心頭髮。凌雲的聲音裡添了幾分蒼涼，像站在古戰場的殘垣上回，眼裡是斷戟殘戈，心裡是未竟的壯志，“誰能相抗”四個字，他唱得斬釘截鐵，帶著不服輸的倔勁。古箏的絃音在此刻變得激越，像黃河的浪濤拍打著礁石，與紅鼓的轟鳴織一張網，把整個大禮堂都罩在裡面。黃春燕教授終於放下公文包，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擊，跟著紅鼓的節奏起伏——聽出這旋律裡藏著京劇的韻、古戰場的魂，紅鼓的運用尤其妙，既保留了傳統戰鼓的雄渾，又融了現代打擊樂的層次，新舊織間，生出一種讓人熱沸騰的魔力。突然想起年輕時在敦煌壁畫上見過的鼓，那些描繪沙場的壁畫裡，鼓手的姿態竟與舞臺上的鼓手重合，原來有些，真的能越千年。
“恨狂，長刀所向，多手足忠魂埋骨它鄉——”就在這句歌詞響起的瞬間，凌雲眼中倏地閃過一道常人無法察覺的金，屬於天庭神將的神力終於徹底甦醒。他的聲音陡然轉厲，像出鞘的寶刀，帶著凜冽的寒，每一個字都彷彿被神力淬鍊過，砸在空氣裡能濺出火星。“鄉”字拖長時，中華紅鼓突然停了，只剩下古箏的哀鳴，像秋風吹過荒野，二班的男生們像是被這神力牽引，不約而同地齊聲高唱起來。“恨狂，長刀所向，多手足忠魂埋骨它鄉——”唱著唱著，整個男生佇列都被點燃了，他們的聲音像奔湧的岩漿，裹著對忠魂的敬意，對家國的赤誠，滾滾向前。孫鵬在臺下聽得渾發，他彷彿看見無數著鎧甲的將士正從歷史深走來，他們的鎧甲上還沾著戰場的汙，卻個個目如炬，跟著這歌聲踏破時空的界限。馬雅麗教授的手指摳著椅墊，布料被出褶皺，想起自己隊時見過的老兵，斷了條，卻總在夕下挲著褪的軍功章，說“我那些弟兄，都埋在邊境線上了，那年冬天雪大，埋他們的時候，凍土得像石頭”，此刻這歌聲，竟和老兵那時的眼神重合了，那是痛，是念，是永遠不會熄滅的牽掛。紅鼓再次響起時，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桌面上，與茶杯裡濺出的水珠混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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