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時，碼頭的鐘樓就傳來第一聲鐘響。“當——”聲音裹著水汽漫開，像塊石頭投進剛解凍的河，在霧裡盪出層層漣漪。老木匠正往橋欄上釘最後一顆釘子，錘子舉到半空頓了下，側耳聽著鐘聲落盡，才“叮”地敲下去，釘帽嵌進木頭裡，嚴合。
“這頭聲鍾，是人醒呢，”他直起腰捶捶背，木尺別在腰上，晃悠悠打節拍，“去年冬天有回下大雪，鐘沒準時響，碼頭上的船愣是遲了半個時辰才開，貨商們急得直跺腳。”
賣早點的阿婆推著攤子往街口走，車碾過帶的石板，“咕嚕咕嚕”跟著鐘聲的餘韻晃。“第二聲鐘響，該生灶了，”掀開鍋蓋，白汽“騰”地冒出來，混著油條的香，“你看那幾家漁戶，鐘聲響過，煙囪準冒煙，比我這鍋還準時。”
賬房先生的小兒揹著書包跑過，辮子上的紅繩在霧裡一閃一閃。“第三聲鍾！”數著數，腳步踩得石板“噠噠”響，“再不走要遲到啦！”娘站在門口喊著“慢點”，手裡還攥著塊沒塞進口袋的糖，糖紙在風裡飄，像只小蝴蝶。
第三聲鐘響剛落，鐘樓的影子在霧裡清晰了些，磚裡長出的青苔溼漉漉的，沾著晨。貨商們扛著箱子往船上送，肩膀上的麻繩勒出紅痕，腳步聲雜著氣，倒比鐘聲還熱鬧。“這鐘是碼頭的魂，”一個貨商抹著汗，箱子上的銅鎖被鐘聲震得“叮叮”響，“聽著它響，就知道日子沒套。”
第四聲鐘響時，霧開始散了，能看見河面上的船影，像浸在水裡的墨筆。老渡工解開纜繩，繩頭在樁上繞了三圈，最後一扯，“啪”地繃直。“這聲鍾，是催船走呢，”他篙竿一點，船往河心漂，“去年有艘船等貨，錯過了五聲鍾，結果漲得快，差點困在淺灘。”
小夥計蹲在船尾理漁網，網眼被晨浸得發亮。“還有一聲！”他仰著頭看鐘樓，鍾繩在風裡輕輕晃，“我娘說，五聲鐘響完，太就該爬過桅杆了。”
果然，第五聲鐘響“當”地漫開時，日頭剛好刺破雲層，金斜斜地落在鐘樓上，磚面頓時暖融融的。碼頭上的人忽然都靜了靜，連風都歇了半刻，只有鐘聲的餘韻在空氣裡飄，像誰在哼著支老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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