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困局：天眼之縛
加沙地帶北部，地道深。
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，又被無休止的黑暗與溼稀釋一種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介質。黑暗並非純粹的虛無，它是有重量、有質的，如同墨般浸了每一寸空氣，迫著耳，著腔。唯有巖壁上凝結的水珠，反著零星的點，證明著世界的其餘部分尚未完全湮滅。那些水珠沉甸甸地懸著，飽滿而晶瑩，像誰不慎散落的珍珠，又或是這片傷土地無聲滲出的淚滴。它們沿著灰褐、佈滿歲月刻痕的巖紋緩緩爬行，軌跡蜿蜒，最終承不住自的重量，“嗒”地一聲，砸落在下方鬆的沙土上，濺起幾乎看不見的星點沙霧。
這細微到極致的聲響，在狹長而封閉的通道里，竟被無限放大，清晰可聞。它與遠、過層層岩土傳來的、悶雷般持續不斷的炮彈撕裂夜空的轟鳴織在一起，織一張不風的、令人神經繃的抑之網。
空氣裡浮著三重清晰可辨的氣息：巖壁深滲出的、帶著古老岩層寒涼與微腥的土腥氣；角落裡那臺老式發電機持續工作時出的、刺鼻而黏稠的機油味；還有，便是舍利雅剛從南部難民營返回時，上沾染的、尚未散盡的消毒水味——那味道尖銳如針，帶著一種不祥的潔淨，一旦鑽進鼻腔，便立刻勾起卡沙心頭最、也最刺痛的那部分記憶。
他蹲在臨時搭建的作戰沙盤前，膝蓋上的戰布料早已被地面的溼氣洇出深的、不規則的溼痕。他的指尖緩緩劃過沙土堆塑出的、代表傑里科走廊的關鍵區域時，指甲裡嵌著的、上次拆解未彈時殘留的細微金屬屑，刮著沙粒，發出持續不斷的、“沙沙”的輕響，像是在無聲地複述著那場與死亡肩而過的經歷。沙盤本由三塊邊緣開裂、飽經風霜的木板糙拼，幾枚生鏽的鐵釘倔強地從木板邊緣探出頭，死死咬著木料，彷彿象徵著這片土地上人們頑強的求生意志。沙盤之上，用紅記號筆標註的“‘天眼-Ⅶ’覆蓋區”字樣，紅墨已然暈開，如同凝結不久的痂，恰好死死扼住了代表游擊隊資運輸線的、那條用白細沙標示的脆弱通道的咽。
“卡沙組長，最新一衛星影像解完了。”徐立毅的聲音從沙盤旁傳來，帶著連續熬夜分析資料後特有的沙啞，像一口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銅鐘，沉悶而疲憊。他面前那臺閃爍著幽的顯示屏，是從一輛被擊毀的伊斯雷尼主戰坦克殘骸裡拆解修復的“戰利品”，螢幕邊緣蔓延著蛛網般細的裂紋，用明膠帶潦草地纏了三層，仍無法完全阻擋其部元件工作時發出的、微弱的藍冷外洩。此刻，螢幕上，由三十個不斷閃爍的紅點組的、代表敵方無人機巡邏路線的大網，正麻麻地覆蓋著傑里科走廊的區域，像一群訓練有素、不知疲倦的機械毒蠍，按照確的演算法，每十分鐘便進行一次整齊劃一的巡邏蠕，將這條生命走廊的每一寸土地都犁得寸草不生，危機四伏。徐立毅推了推落到鼻尖的、用膠帶勉強固定住鏡的黑框眼鏡，指腹在螢幕上一個尤為明亮的紅點上輕輕一點，放大了它的資料流：“確認是‘天眼-Ⅶ’增強型，據訊號強度分析，其低空探測半徑保守估計已達五公里，最新型熱像模組的解析度準到可怕的0.1攝氏度。我們的技驗證顯示，它甚至能捕捉到沙漠蜥蜴在清晨爬過沙地時留下的、轉瞬即逝的溫痕跡。”
卡沙抬起眼，目越過沙盤，投向幽深通道的口方向。那裡，一盞鏽跡斑斑的鐵皮油燈掛在一個隨時可能散架的木架上，燈芯因長時間燃燒而微微傾斜，豆大的橘黃火苗被不知從何鑽的穿堂風捲得左右劇烈躲閃，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投下無數道狂舞、忽明忽暗的影子，宛如萬千道錯的、無聲的閃電，預告著外界的風暴。這影錯的畫面，猛地撞進他記憶的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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