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在北京開了二十五年公車，一直是早班。每天凌晨四點多出門，五點半到車隊熱車，六點準時發出第一班。這條線路他跑了十幾年，沿途每個站牌、每個坑窪都爛於心。
十五年前那個冬天的早晨，天還沒亮，下著小雨夾雪。老李從始發站出來，車上只有兩三個乘客。到了第一站，他停穩車，開啟門，沒人上。他正要關門，從反鏡裡看見一個老太太正小跑著追車。地上溼，老太太跑得踉踉蹌蹌的，頭髮上落了一層白霜。老李按了兩下喇叭，探出子喊：“大媽，您慢點兒，我等著您！”老太太聽見了，衝他招招手，著氣跑上車。上的棉襖被雨雪打溼了，肩膀上一片水漬。老李從兜裡掏出一條新巾——那是單位剛發的，還沒拆包裝——遞過去：“您，別冒了。”老太太接過來，笑著說：“小夥子，謝謝你啊，這大冷天的，虧了你等我。”老李說沒事兒，您坐穩了。一路上聊了幾句，老太太說是去給孫子掛牙科的號，大醫院的專家號不早起排不上。老李把拉到第七站，下車的時候雨雪還沒停。老李又把自己的摺疊傘塞給：“您拿著用，別淋著。”老太太推辭了兩下，還是接過去了，站在站臺上衝他揮手，說：“明天我還坐你的車，把傘還給你。”
第二天，老李還真在站臺上看見了。老太太把傘疊得整整齊齊，遞給他，又從兜裡掏出一個蘋果：“拿著，路上吃。”老李笑著接了。從那以後，老太太隔三差五就坐他的首班車。有時候不坐車，也站在站臺上等他，遞個橘子，遞塊糖，說兩句家常。老李知道了姓趙，老伴兒走了多年，一個人住在兒子家，早上起來沒事，就喜歡出來走走。一來二去，老李跟趙老太一家人都了——兒子、兒媳、孫子，都坐過他的車，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“李師傅”。
這樣過了大半年。那天早上，老李照常發車，遠遠就看見趙老太站在站臺上。可上車以後，老李覺得不對勁。老太太平時說笑，上車第一句話準是“李師傅早啊”，那天一聲沒吭，低著頭走到車廂後面，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了。老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，老太太臉上煞白，不是那種沒化妝的白，是那種像撲了一層白的、沒有的白。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可那笑容一不，像是畫上去的。老李喊了一聲：“趙阿姨，您沒事吧？”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也是直愣愣的，了，沒出聲，又低下頭去了。老李心裡犯嘀咕，可車上人多，他沒再多問。那天老太太什麼時候下的車，他都沒注意——往常都會走到前門跟他打聲招呼再下，那天沒有。
第二天早上，老李開到那個站臺，看見站臺上站著一個人，不是老太太，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深夾克，右胳膊上箍著一塊黑布。老李心裡咯噔一下，開啟車門。男人上車的時候，他看清楚了，那黑布是戴在右胳膊上的——北方規矩，男左右，這是家裡有長輩走了。老李張了張，不知道說什麼。男人先開了口，聲音沙啞：“李師傅，我媽……以後坐不了你的車了。”老李的手握在方向盤上，指節發白。男人接著說：“三天前的晚上，我媽忽然說心口疼，我們了救護車，車還沒到，就……走的時候，眼睛一直看著門口，像是在等誰。”男人抹了一把眼睛，沒再說下去。老李想說句節哀，哆嗦了兩下，沒說出來。他想起了昨天早上趙老太上車時的樣子——那張煞白的臉，那個定住的笑容，那雙直愣愣的眼睛。他張了張，差點說出“我昨天還看見你媽了”，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人家正在辦喪事，說這個不是添嗎？他點了點頭，說了句“節哀”，關了門，踩下油門。車開出站臺的時候，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個站臺，空的，只有風捲著幾片枯葉子打轉。
這件事了老李心裡的一刺。他跟家裡人說過，跟隊裡的老司機也說過。老司機們聽完，有的沉默，有的嘆氣，有個開了三十年夜班車的老孫拍了拍他肩膀說：“你這才哪兒到哪兒。我們開夜車的，見的事兒多了去了。你呀，慢慢學吧。”
老李那時候還不知道，老孫說的“慢慢學”，很快就應驗了。
那是又過了兩三年的事。老李已經開了快十八年早班車，算是隊裡的老人了。那天他到單位特別早，才四點半。值班室裡只有兩個同事，一個是跟他關係不錯的小劉，另一個是老孫。老孫是夜班司機，剛跑完最後一趟回來，臉上帶著疲憊。老李跟小劉使了個眼，倆人走到樓外的花壇邊上菸。老李遞了菸過去，打火機剛打著，他肚子忽然一陣絞痛，是那種翻江倒海的急。他趕把煙往小劉手裡一塞，說“你等著，我去趟廁所”，捂著肚子就往樓裡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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