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一整天心神不寧。他跑完上午的班次,下午回了隊裡,一進值班室就發現氣氛不對。所有人都看著他,眼神怪怪的,有的言又止,有的乾脆低下頭不看他。小劉坐在角落,臉比早上還白。老李拿起水杯要去倒水,小劉站起來攔住了他,低聲音說:“老李,你先坐下。”老李心裡一沉,問怎麼了。小劉嚥了口唾沫,聲音發飄:“老孫……老孫沒了。”老李手裡的杯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幾片。小劉說:“今天凌晨,他下了夜班騎電車回家,走到東直門那邊過橋的時候,一輛大卡車從側面撞過來。卡車剎不住,把他推到了橋欄杆上。他的頭……被掉了半邊。人當場就沒了。警從現場撿到他的帽子,灰鴨舌帽,帽簷朝後翻著。”
值班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。所有人都看著老李。老李站在那裡,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今天早晨在廁所裡看見的那個背影——那個穿著深藍工作服的、悉的背影,那頂歪著的灰鴨舌帽。他終於想起來那個背影為什麼眼了。是老孫。他每天和老孫在值班室肩而過,老孫比他高半個頭,走路喜歡揹著手,後腦勺有點禿,永遠戴著那頂洗得發白的灰鴨舌帽。那個站在廁所隔間裡的、半截腦袋的人,就是老孫。
老李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。他不需要說了,因為今天早晨他已經跟小劉說過,小劉肯定已經告訴了所有人。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窗邊,點了一菸,了兩口,又掐滅了。他想起老孫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這才哪兒到哪兒。慢慢學吧。”他忽然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,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他後,正等著他回頭。
又過了幾年。那天中午,老李跑完上午的班次,把車開回總站。正是大太底下,十二點多,毒辣辣地曬著柏油地面,熱浪從地上蒸起來,空氣都在抖。老李吃了一碗炸醬麵,了把臉,回到車上,發引擎,準備出下午的班。他習慣地先轟兩腳油門,然後掛擋,調好後視鏡。他往左側後視鏡裡看了一眼——這一眼,他的一下子凍住了。
後視鏡裡,他的車尾趴著一個人。說“趴”不準確,是整個人在後窗玻璃上,四肢攤開,像一隻壁虎。那個東西黑乎乎的,看不清五,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廓——腦袋不大,子細長,像一隻猴子,又像一個人蜷著。它趴在車尾,腦袋從後窗玻璃的角上探出來,正對著後視鏡的方向,一不。老李甚至覺得它有一雙眼睛,黑亮黑亮的,正過鏡子盯著他看。老李猛地回頭去看後窗——車窗外什麼都沒有,照在後玻璃上,明晃晃的,連個手印都沒有。他再看後視鏡,那個黑乎乎的東西還在那兒,還是一不,像一幅上去的畫。
老李一把推開車門,跳下去,繞到車尾。車尾乾乾淨淨,保險槓上沒有刮痕,後窗玻璃上也沒有任何痕跡。他蹲下來看車底,空的。他站起來四張,停車場上一排排公車整齊地停著,遠有幾個同事在聊天,底下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老李了眼睛,又回到駕駛座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告訴自己:“沒睡好,眼花,肯定是眼花。”他重新發車子,剛掛上擋,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後視鏡。那個東西又回來了。還是那個姿勢,趴在車尾,腦袋從後窗玻璃的角上探出來,黑乎乎的一團。這一次,老李覺得它好像在——腦袋微微歪了一下,像是在歪著頭看他。
老李沒再猶豫,熄了火,拔了鑰匙,下車就往值班室跑。他一腳踢開門,屋裡幾個同事正喝茶聊天,被他嚇了一跳。老李著氣,聲音都變了調:“我車上有東西!後視鏡裡看見的,趴在我車後邊!黑的,像個人,又像猴子,趴在後窗玻璃上!”同事們知道老李以前的經歷,沒人笑他。大家面面相覷,誰也沒接話。只有一個人站了起來——老關。老關是滿族,五十多歲,在隊裡幹了快三十年,平時話不多,但他說的話,沒人不當回事。老關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,揹著手站起來,不不慢地說:“走,瞧瞧去。”
老李領著他走到車旁邊,指給他看:“就在後邊,左後上面那塊廣告牌的位置。我從反鏡裡看見的,黑乎乎的一團,趴在那兒,腦袋從後窗角上探出來。”老關沒說話,圍著車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車尾,面朝後窗玻璃,站住了。老李遠遠看著,不知道老關在看什麼。過了大約半分鐘,老關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誰說話:“兄弟,你這是幹嘛呢?大中午的,不在家待著,跑這兒來嚇唬人?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回答。然後又往前湊了半步,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,像是在跟街坊聊天:“我這同事是個老實人,開了二十來年車,沒招過誰沒惹過誰。你要是閒著沒事,找別人玩兒去,別耽誤他上班。他下午還有一趟活兒呢,一車人等著坐車,你這趴在他車後邊,他不敢開車,你也不落忍是不是?”老關又停了一下,這回停的時間長了一些,大約有五六秒鐘。他歪了歪頭,像是在聽什麼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說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走吧,以後別來了。聽話啊。”說完,他拍了拍手,轉過來,朝老李走過來,臉上帶著笑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,手勁兒大:“走吧,沒事了。那東西就是閒著無聊,逗你玩兒呢。我跟它說了,它不會再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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