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衝上坡頂的剎那，雙馬前蹄跪地，發出沉悶的撲倒聲。
不是摔倒，是跪倒。是馬在拼盡最後一口力氣衝上斜坡之後，前再也撐不住的重量，膝蓋砸在焦土上，骨頭與地面撞的聲音，悶悶的，沉沉的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面破鼓。那聲音不大，卻震得人口發悶，像有什麼東西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，又像有一隻手進腔裡，攥住了心臟，用力了一下。
焦土被撕裂。馬蹄在跪的過程中把地面犁出兩道深深的槽，槽的邊緣翻起新鮮的泥土，灰白的，溼的，與表面被烤乾的焦土形鮮明的對比。乾的那層是脆的，一就碎，像燒焦的紙灰；溼的那層是黏的，帶著腥氣，像剛翻開的墳土。兩道槽從坡頂的邊緣一直延到馬車停下的位置，大約三丈長，兩掌深，像是大地被什麼東西抓出了兩道傷痕。
左邊的馬先跪的。它的左前在地的瞬間就折了，不是骨折，是膝蓋骨直接砸碎了。碎裂的聲音被撲倒聲蓋住了，但如果你把耳朵在地上聽，你能聽見那種細小的、尖銳的、像瓷摔碎了一樣的聲音。它的啃進土裡，上翻起來，出黃白的牙齒，牙裡嵌著草渣和。它的舌頭從牙間出來，塌塌地搭在上，沾滿了灰，像一條被踩扁的蟲子。
右邊的馬晚了一瞬。那一瞬大概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，但在那一刻，在坡頂的風沙裡，那一瞬被拉得很長很長。你能看見它的前在空中蹬了一下，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，像是在說“我不想跪”。但它還是跪了。膝蓋砸在左邊的馬砸出的坑裡，砸在同一個位置，砸在碎骨頭和碎土混在一起的地方。聲音比左邊那一記更悶，因為下面是的，是已經被砸爛了的。
兩匹馬跪倒之後，往前衝了一截。車廂在慣的作用下往前頂了一下，車轅撞在馬的後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咚”一聲。馬的猛地一，脊椎骨從皮下凸出來，一節一節的，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石頭。然後它們就定住了，像兩尊石雕，像兩座墳，像兩個被釘在焦土上的影子。
鼻息噴出最後一白氣。白氣從鼻孔裡噴出來的時候是一團的，圓滾滾的，像一朵被吹散的公英。然後越來越淡，越來越薄，越來越散，從一團變一縷，從一縷變一，從一變看不見。最後那一的白霧飄在馬的頭部周圍，像一層薄薄的紗，像一口撥出來就再也吸不回去的氣。你看著那白氣散盡，就知道，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散了。不是生命，生命還在，口還在起伏。是力氣，是意志，是那撐著它們跑了三十里山路、爬了五里陡坡的東西。散了，沒了，再也聚不起來了。
馬的鼻孔還在翕。一開一合，一開一合，開的時候能看到鼻腔裡面暗紅的黏，上面佈滿了細小的；合的時候兩片鼻翼在一起，黏糊糊的，被汗水浸了。每一次翕都發出輕微的“噗嗤”聲，像風箱了氣，像老人在咳嗽。鼻上掛著黏，灰白的，黏稠的，在風中拉出細長的，然後斷了，然後又被風吹到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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