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看不見底，是沒有底。是視線投下去之後，被黑暗吞沒，被虛無吸收，被無限拉，永遠到不了盡頭。你盯著它看，一開始還能看見岩層的紋理，一層一層的，像書頁；再往下，紋理模糊了，只剩下明暗錯的灰影，像水墨畫裡的遠山；再往下，灰影也沒了，只剩下純粹的、絕對的、沒有任何雜質的黑。那黑不是，是虛空，是沒有，是什麼都沒有。但什麼都沒有的東西，怎麼會讓人覺得它在看你？
黑暗是活的。
它在呼吸，在脈，在生長。你看不出它在，但你盯著它看久了，你會覺得它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深。像一張在慢慢張開，像一隻眼睛在慢慢睜開，像一個深淵在慢慢變更大的深淵。你的視線被它吸進去，你的意識被它吸進去，你的魂魄被它吸進去。你站在那裡，明明沒有，卻覺得自己在下墜，在墜落，在一直一直往下掉，掉進一個沒有底的、沒有盡頭的、沒有出口的地方。
風從谷底倒灌而出。
不是從上往下吹的，是從下往上湧的。從深淵的最深，從黑暗的源頭，從看不見的地方，一一地湧上來。那不是風，那是深淵的呼吸。帶著硫磺與腐土的氣息。硫磺是刺鼻的，像有人在你面前點燃了一捆火藥，像有人在你的鼻腔裡塞了一把硫磺；腐土是沉悶的，像翻開了一塊被埋了很久的土地，像挖開了一座被填了很久的墳。兩種氣味混在一起，鑽進鼻腔，黏在黏上，怎麼甩都甩不掉，怎麼咳都咳不出來。那氣味是溼的，是黏的，是有重量的。它在舌上，在嚨裡，在肺葉上，像有一隻溼漉漉的手捂住了你的口鼻。
吹得他皮甲獵獵作響。皮甲的邊緣在風中翻卷，像鳥的翅膀，像魚的鰭，像一面被撕破的旗。皮甲是用整張牛皮鞣製的，厚實，沉重，普通的刀砍不穿。但在風裡，它像紙一樣薄，像布一樣，像葉子一樣輕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皮甲的下襬往上翻，出裡面著的麻布襯裡，襯裡上有一塊深的汗漬，是他自己的汗，幹了又溼，溼了又幹，不知道反覆了多次。
右臂刺青上的龍形在灰中若若現。青黑的，鱗片分明，爪牙鋒利，龍鬚飛揚，龍眼圓睜。那刺青是很多年前紮上去的，用針一一地扎，用墨一點一點地染，紮了三天三夜，腫了一個月。現在那條龍已經和皮長在一起了，分不清哪裡是墨，哪裡是。線暗的時候它在皮下面，像一條沉睡的蛇；線亮的時候它浮上來，像在水面下潛游的生，偶爾出背鰭，偶爾擺一下尾。此刻它在。不是隨著的收在，是自己。是刺青裡面的東西在甦醒，在掙扎，在想要出來。
龍的眼睛在轉。不是真的眼睛，是刺青的墨跡在的折下產生的錯覺。但程虎能覺到，那條龍在看他，在看深淵，在看深淵深那個看不見的東西。龍的爪子在收，在抓他的皮，在抓他的，在抓他的骨頭。它想要出來，想要從皮裡鑽出來，想要從裡飛出去，想要衝進深淵裡，和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搏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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