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不是慢慢地停，是突然停的。雨從集變稀疏，從稀疏變零星，從零星變無。最後幾滴雨落在積水裡，濺起細小的漣漪，然後水面恢復了平靜。雨後的空氣是溼的，帶著泥土的腥味和焦木的苦。雲層依舊低垂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塊巨大的溼布蓋在天上，得人不過氣。沒有，沒有月，沒有星。只有灰，只有暗，只有溼。
風也止了。不是慢慢止的，是突然止的。風從北面吹來，吹了一整夜，吹散了濃煙，吹了殘旗，吹涼了滾燙的磚石。然後它停了，旗幟不飄了，角不翻了，連牆頭那斷裂的旗杆上掛著的半截布條都垂落下來，一不。空氣凝固了，像一塊明的琥珀，把人、牆、廢墟都封在裡面。這種靜止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不安，它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，像是兩波攻勢之間的息。
蒼雲城東牆像一頭被剝去皮的巨，殘骨，焦木斜，燒塌的箭樓歪在斷垣之間。城牆是石頭的，青灰的，厚實的。但此刻它像一頭被剝了皮的巨，磚石是它的骨頭，在外面，白森森的，刺眼的。夯土是它的，被火燒過，被雨澆過，變了灰褐的泥漿，從裂中流出來，像乾涸的。焦木是它的筋骨，黑的，脆的，一就碎，斜在瓦礫之間，像折斷的肋骨，像斷裂的脊椎。箭樓是木製的，方形的，兩層高，被火燒塌了半邊，歪在斷垣之間，像一頭垂死的巨耷拉著腦袋。積水漫過磚，在低窪積渾濁的水窪，倒映著灰沉的天。雨水從城牆上流下來，漫過磚，在低窪的地方積起來，形一個個水窪。水是渾濁的，混著灰燼、泥土、碎屑，灰黑的，像墨，像泥漿。水窪倒映著天空，灰沉沉的，沒有云，沒有星，沒有月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。
三架投石機靜立在敵陣結界之後，廓在霧中若若現，繩索未，卻得人不過氣。投石機是木製的，巨大的，高的，像一座座塔。它們靜靜地立在那裡，沒有，沒有拋，沒有裝填。繩索垂著，絞盤停著，投臂斜指著天空。但它們的存在本就是一種迫，像三隻蹲伏的巨，像三座沉默的山。廓在霧中若若現，霧是從地面升起來的，從溼土中、從積水上、從焦木中，白的，薄薄的，像一層紗。投石機在霧中變得模糊，像鬼影，像幻象。繩索未，它們沒有，沒有拉，沒有轉。但它們得人不過氣，那是一種心理上的迫，一種對未知的恐懼——它們什麼時候會再？下一顆火油彈什麼時候會落下來？
陳無戈站在殘牆高點，左手按在斷刀柄上，右肩的傷口還在滲，溼的袖在皮上，冷得發僵。殘牆是東段城牆還沒有完全塌陷的部分，磚石碎裂，邊緣參差不齊。他站在最高，腳踩在碎磚上，微微前傾。左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收，指節發白。右肩的傷口還在滲，長矛已經拔出來了，但傷口還在，還在流。溼的袖在皮上，袖子被雨水和水浸了，粘在他的手臂上，像一層冰冷的。冷得發僵，雨後的風是涼的，溼的服是冷的，他的在發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冷。他盯著那三架械，目一寸寸掃過絞盤、支架、投臂的角度。目很慢，很仔細，像一架的掃描，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絞盤是投石機的核心部件，木製的，圓形的，上面纏著繩索。支架是支撐投石機的框架，木頭的，壯的，三角形的。投臂是拋石球的長臂，木頭的，長的，一端掛著石球。角度是投臂和地面的夾角，決定了石球的飛行軌跡。距離、風速、拋軌跡——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，算著繞行南側死角的小隊何時能抵達伏擊位。距離從城牆到投石機有多遠，大約兩百步。風速風已經停了，但剛才的風向是北風，會影響箭矢的飛行。拋軌跡石球從投石機上飛出來，會劃出一道拋線，落點在城牆上。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，一遍又一遍，算著繞行南側死角的小隊何時能抵達伏擊位。南側死角是城牆南邊的一個角落，有一段倒塌的掩，可以蔽接近。小隊是之前派出去的四名守軍，他們從南側繞過去，試圖找到摧毀投石機的機會。他算著時間，算著距離，算著他們現在到了哪裡。
他抬起手，朝南牆方向做了個手勢。右手從側抬起來，手指併攏，朝南牆方向一揮。手勢很簡潔，沒有多餘的作，沒有猶豫。
四名守軍已悄然潛出，著坍塌的掩低前行。他們從城牆的影中走出來，彎著腰，低著頭，腳步很輕。著坍塌的掩，掩是磚石堆的，一人多高，擋住了敵陣的視線。低前行，幾乎著地面，像蛇，像蜥蜴。他們的作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瓦礫與焦土的界，儘量不驚起塵煙。瓦礫是碎磚和碎石，踩上去會發出“咔嚓”的聲響。焦土是燒過的泥土，鬆的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他們每一步都踩在兩者的界，既不會發出聲音，也不會留下太深的腳印。一人手持長鉤，在接近南側斷坡時探出頭，迅速掃了一眼敵陣後回。長鉤是鐵製的，長長的，帶鉤子，用來拖拽燃燒。在接近南側斷坡時，他停了下來，蹲下，慢慢探出頭，只出眼睛和額頭。迅速掃了一眼敵陣，目從左到右，從右到左，像一陣風。然後回頭，退到掩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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