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無戈站在原地，目從敵陣收回，落在陸婉上。他的腳沒有，沒有，手沒有。目從敵陣上移開，從那些混計程車兵上移開，從倒塌的投石機上移開。落在陸婉上，落在的臉上，落在的劍上。正低頭檢查劍鞘是否歸位，手指過劍柄冰晶簪，確認無損。頭低著，目落在劍鞘上。手指過劍柄上的冰晶簪，冰晶簪是銀白的，簪頭綴著一顆冰藍的珠子。在確認它還在，確認它沒有損壞。然後抬起頭，視線與他對上。頭抬起來，目從劍鞘上移開，從自己的手上移開，落在他的臉上。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，像兩條河流匯合，像兩把劍撞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微微頷首。閉著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頭微微點了一下，下下沉了不到一寸，然後抬起。那一下點頭裡有很多東西——有“謝謝”，有“我知道了”，有“你做得很好”。那一瞬間，肩上的重量彷彿輕了幾分。不是真的輕了，是覺輕了。有人分擔了，有人幫忙了，有人站在他旁邊了。他知道，這不是偶然出手，也不是臨時支援。是衝著這三架投石機來的——早在城外就已鎖定目標，借殘煙掩護，一擊必毀。不是偶然看到，不是臨時決定。早就盯上它們了，從城外，從遠，從雨幕中。借殘煙掩護，用燃燒的箭樓升起的濃煙擋住敵陣的視線，悄悄接近。一擊必毀，不試探，不猶豫，不留餘地。沒有多餘作，沒有試探，更沒有猶豫。出了三劍，三劍就結束了。不需要第四劍。
寒霜未冷。玄風未倒。寒霜劍還在，還在發冷，還在發。玄風宗還在，還沒有倒，還沒有認輸。
他收回目，再次向敵陣。頭轉回去，從面向陸婉變面向城外。結界仍在，灰濛濛的，半明的，還在那裡。兵力未損，魔族士兵沒有死多，還站在那裡。敵將尚未現，那七個宗主還在高臺上，還沒有出手。這一擊雖毀械，卻未傷其本。投石機毀了，但人還在，結界還在，殺伐之軀還在。對方若重整旗鼓，仍可換用其他手段攻城。如果他們重新組織，重新部署，換一種方式進攻，城牆還是危險。但他也清楚，心理上的震懾已然形。投石機被毀了，士兵們慌了，陣型鬆了。他們的心理被震懾了，被嚇到了，被震撼了。
七宗習慣了制。他們習慣用火油彈砸碎城牆，用魔核引恐懼，用人數碾意志。他們是制者，是征服者，是統治者。他們習慣了用力量倒一切，用恐懼控制一切。可今天，有人在他們眼皮底下，一劍斬斷了遠端制的核心。在他們的面前，在他們的結界後面，在他們計程車兵中間。一個人，一把劍，三劍，三架投石機。這種事，不該發生。但它發生了。
陳無戈握斷刀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手指收，指節突出，骨節發白。肩傷傳來一陣鈍痛，不是尖銳的，是悶的，沉的，像有人用手指按著傷口。他沒去管，沒有低頭看，沒有用手按。只是將重心微微前移，雙腳穩紮在焦土之上。重心從後腳移到前腳，微微前傾。雙腳穩紮在焦土上，腳趾扣住地面，小的繃。
他不需要立刻反擊。不需要現在衝出去，不需要現在揮刀。也不需要下令追擊。不需要讓守軍衝出去，不需要讓他們送死。只要這三架投石機倒了，守軍就有時間修復牆，轉移易燃，重新佈置防線。投石機倒了，火油彈就不會再落下來了。守軍可以口氣了，可以修牆了，可以搬東西了。水源補給路線暫時安全，傷員也能得到安置。打水的人不會被殺了，傷的人可以被抬下去了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人心穩住了。人心是最重要的，是士氣，是信念，是不怕死的勇氣。它穩住了，沒有散，沒有崩，沒有垮。
城頭上，幾名守軍從掩後探出頭，著倒塌的投石機，臉上出難以置信的神。他們躲在掩後面，箭垛、盾牌、沙袋。現在他們探出頭來了，出眼睛，出額頭。著倒塌的投石機，看著那些碎木、斷繩、傾斜的支架。臉上出難以置信的神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一人低聲說了句什麼，旁邊人笑了，隨即又趕捂住，但眼裡的已經亮了起來。一個人低聲說了一句話，聽不清是什麼。旁邊的人笑了，角向上翹，眼睛眯起來。隨即又趕捂住，用手掌捂住，把笑聲回去。但眼裡的已經亮了起來，那不是淚，是希的，是信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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