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的日頭趴趴地照在仲家堂屋的土牆上,竹篾編的門簾被風吹得簌簌響。仲老大蹲在門檻邊叭嗒旱菸,煙鍋裡的火星子明滅間,他著堂屋八仙桌上一碗醃蘿蔔條,結了。自從娘走後,兄弟倆就這麼湊合著過,三十多歲的人連件囫圇裳都沒有,老二那件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白,補丁摞補丁。
他伯孃,您可別拿我們打趣。仲老大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,菸灰簌簌落在磚裡,許家姑娘又是獨苗又是千元戶,我家老二都四十的人了,除了會掄鋤頭,連個囫圇家都沒有。
伯孃坐在棗木椅子上,漿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整整齊齊,嗑著瓜子笑眯了眼:哎喲他大哥,話可不能這麼說。那許蓮模樣俊著呢,要不是十七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痺症,十里八鄉的人早把門檻踏破了。低聲音,湊近仲老大,你不知道,這姑娘打小就靈,叔在生產隊管賬,手把手教打算盤。洗做飯、織做鞋樣樣在行,前些年掙工分還能拿滿額,現在還跟著爹賣水果呢。
正在灶屋添柴火的仲老二聽見這話,手裡的柴禾地斷兩截。他蹲在灶臺邊,藉著升騰的熱氣了發紅的眼眶。這些年跟著大哥風裡來雨裡去,看著同齡人都抱上了孫子,他早斷了家的念想。可聽見許蓮三個字,心裡頭那團熄滅多年的火,突然冒出了幾星子火星。
大哥,見見吧。仲老二掀開布簾,圍上沾著灶灰,眼睛卻亮得驚人,就當...就當多認識個人。
仲老大著弟弟被柴火映紅的臉,嚨發。他想起去年秋收,老二發著高燒還撐著收麥子,暈倒在田埂上。攥著的鐮刀把兒上,全是印子。他把煙桿往腰間一別,選個黃道吉日,咱不能委屈人家姑娘。
一個星期後,許家院子裡飄著醃酸菜的酸香。許老爹蹲在牆修補竹筐,竹篾在他糙的大手裡翻飛。聽見堂屋傳來伯孃的聲音,他眉頭皺個疙瘩,手上的竹篾地折斷。
許大爺,您聽我說。伯孃把搪瓷缸裡的茶水抿得滋溜響,仲家兄弟雖說歲數大點,可家裡沒個婆婆著,蓮兒去了就是當家主母。老二剛跟著鎮上的木匠學手藝,往後準能掙大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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