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老二踩著凍得梆的土路往家走，棉鞋底子碾過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天邊晚霞燒得通紅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可他總覺得背後還飄著一縷淡淡的皂角香——是許蓮起送他時，髮梢掃過他袖口留下的氣息。他手向懷裡，油紙包裡的饅頭早已涼，卻被他捂出了氣。
“老二，魂兒丟許家了？”路過村口老槐樹，隔壁王嬸挎著竹籃打趣。仲老二這才驚覺自己角還掛著傻笑，慌忙低頭應了聲“天要黑了”，加快腳步往前趕。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，往常總嫌硌腳，這會兒卻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雲裡。
翻過最後一道土坡時，仲家的草房已經亮起昏黃的煤油燈。仲老大正蹲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起落間木屑紛飛。“咋樣？”他直起腰，後腰的舊棉襖被汗浸出深的印子。仲老二沒吱聲，出懷裡的油紙包，把饅頭往大哥手裡一塞，轉就往灶屋鑽。
“喲，還帶好吃的了？”仲老大著涼的白麵饅頭，結了。他瞥見弟弟脖頸沾著片梧桐葉，手要去拍，卻見仲老二猛地了下肩膀，耳子紅得能滴。“說啊，許家姑娘到底啥樣？”仲老大扯著嗓子追問，斧頭柄重重磕在木樁上。
灶屋裡，仲老二蹲在灶臺前添柴，火苗“噼啪”炸開，映得他臉頰發燙。“就...就跟伯孃說的一樣。”他盯著跳的火焰，聲音悶在腔裡，“穿件藍的確良，頭髮梳得溜，納鞋底的手比繡花還巧。”想起許蓮垂眸時睫在眼下投出的影，他下意識了發乾的，“還問我學木匠的事兒...”
仲老大把饅頭掰兩半，遞過來的半塊上還帶著溫：“許老爹啥態度？沒拿掃帚攆你？”他蹲在弟弟邊，菸袋鍋子敲在灶臺沿上，火星子濺在仲老二補丁摞補丁的上。
“許叔沒說啥。”仲老二接過饅頭，咬了一口又放回碗裡，“就是蓮兒...”話一齣口才驚覺自己竟口喚了人家小名，慌忙別過臉去，“許姑娘說，願意...願意再。”他抓起火鉗撥弄柴火，把臉藏在騰起的煙霧後面，可泛紅的耳尖還是出賣了他。
仲老大沉默半晌，突然“噗嗤”笑出聲：“你小子，四十歲的人了還跟頭小子似的。”他手了弟弟蓬蓬的頭髮，力道卻比往常輕了許多，“那打算咋辦？人家姑娘條件好，咱總得有點表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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