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洲將那疊泛黃的信箋鎖進書房的暗格時，窗外的雨又大了幾分。暗格壁著張褪的蘇府平面圖，用紅筆圈出的梅樹位置，正是當年他與蘇蘅卿藏秘的地方。他指尖劃過圖上“蘅蕪院”三個字，想起昨夜蘇蘅卿說的話：“傳遞報的同志，會在明晚三更，以‘修舊鋪’的銅鎮紙為信接頭。”
晨過百葉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。管家老陳端來的咖啡還冒著熱氣，杯沿的水漬暈開，像極了蘇蘅卿旗袍上暗紋的形狀。“先生，日本憲兵隊的人今早又來了，”老陳的聲音得很低，“說要查蘇家留的‘反日資’，被我用‘沈宅與蘇家早已無往來’擋回去了。”
沈硯洲的目落在咖啡杯裡的倒影上。鏡中映出他眼下的青黑——昨夜他對著信箋上的數字琢磨了半宿，那些看似無序的組合，其實是用《詩經》的篇目編碼的：“秦風·無”對應軍火庫位置，“小雅·采薇”標註著接頭暗號。這些是他在法國時，與地下黨同志約定的電碼，沒想到十年後竟要在滬上派上用場。
“把後院的車庫打掃出來，”沈硯洲放下咖啡杯，杯底與桌面撞發出輕響，“下午我要去趟碼頭，接一批‘法國紅酒’。”老陳的眼神亮了亮，他跟隨沈硯洲多年，自然知道“紅酒”是軍火的代號——那些藏在橡木桶夾層裡的手槍和子彈，是蘇蘅卿父親當年未及送出的抗日資，如今終於要派上用場了。
蘇蘅卿在“修舊鋪”整理玉料時，指尖總不自覺地挲著鬢邊的青玉簪。簮頭的殘梅在晨下泛著瑩潤的，銀纏繞的斷裂，藏著片極薄的羊皮紙，上面用寫藥水畫著日軍在租界的佈防圖。這是昨夜在蘇家老宅的廢墟里找到的，當年父親就是把它藏在玉簪裡，才沒被日本人搜走。
“蘇小姐，這玉料要雕什麼樣？”學徒小張舉著塊翡翠原石進來，石料上的綠斑像極了戰火中的殘垣。蘇蘅卿接過石料，指尖劃過原石的裂痕：“就雕支梅枝，要帶著雪的那種。”想起昨夜沈硯洲說的，接頭人是位姓趙的醫生，總在出診包上別支梅花形的鋼筆——那鋼筆，與父親生前用的那支一模一樣。
暮像塊浸了墨的絨布，緩緩蓋在法租界的屋頂上。沈硯洲的黑轎車停在碼頭倉庫外，車燈穿雨霧，照見堆在角落的橡木桶。他剛讓工人把“紅酒”搬上車，就聽見後傳來皮鞋踩水的聲音——是日本憲兵隊的佐藤佐，手裡把玩著的軍刀在雨中閃著寒。
“沈先生深夜來碼頭，是為了什麼生意？”佐藤的中文帶著生的口音，軍刀的刀鞘輕沈硯洲的胳膊，“聽說蘇家的餘黨最近很活躍，沈先生可得多加留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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